何慰慰知道章凜有強迫症級別的準時,六點五十五分就提前出現在了大堂。
章凜已經等在外面了,穿了她第一次見他時穿的黑色軟殼衝鋒衣。
「沒想到來杭州還有開車的機會,」她一邊拉車門一邊說,「沒帶駕照,要不然還能跟你換著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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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礙事。就一個半小時。」
「這一路就全仰仗您了。」
系好安全帶,他眼神指了指中控台,上面兩隻保溫杯。
「咖啡」
「謝啦!」
車開出去,他問她:「你平時開車聽什麼?」
「你聽什麼?」
他顯然沒想到他會反問。
她理解成他什麼都不聽。
他補一句,「路上時間長,還是聽你喜歡聽的吧。」
何慰慰卡了一下。
聽什麼?
她的車載歌單名為《專治路怒症之以暴制暴》,全是重金屬搖滾、硬核說唱。
因為她開車真的很暴躁。
別人變道不打燈,她就覺得人生被侵犯,必須一腳油門轟到底追上去,並排搖下車窗,用眼神把對方從頭到腳掃描一遍,然後質問駕照是不是拼多多九塊九團購的。
前車起步慢半秒,她能把喇叭按出催命符咒的節奏,一個蛇形走位超過去,再精準變道卡在對方車前,一腳油門揚長而去前,必須先從車窗華麗麗地伸出中指。
旁邊有人強行加塞,她立即表演教科書級別的防守反擊,不僅寸土不讓,還要把對方逼回原車道,誓死捍衛車頭前那兩米的領土神聖不可侵犯。
黃阿麗主演那部《怒嗆人生》里的路怒族女主,簡直就是在演她。甚至可以說,那是她的溫和版紀錄片。
為了社會穩定,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她平時輕易不開車。
「就……隨便聽聽……」她含糊其辭,「調頻吧。Easy FM,杭州應該也能收到。」
章凜伸手幫她調到了波段。
電台里正在放一首節奏很猛的歐美流行歌,DJ也是那種情緒飽滿、High到不行的風格,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換作平時,章凜肯定會覺得太吵、太炸。但今天,他眼角餘光看到副駕上的何慰慰聽得興起,還會情不自禁跟著哼兩句,他就覺得這哪怕是感官冗餘、低熵雜音,也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車開上了繞城高速,城市在後視鏡里慢慢退開,高樓變矮,視野變開。
何慰慰的後背就沒靠上過座椅,她就有一種無緣無故的開心。
她也一直在盡力收斂。
她外號「人形點歌機」,歌名一報,她張嘴就來。國語粵語英語通吃,前奏一出,她就能跟著搖擺。
今天,在章凜的副駕駛位上,她已經把「何慰慰原廠設置」手動調成了「低功耗節能模式」。
電台里切了碧昂絲的《Love On Top》。
她的主題曲來了,DNA動了。
「Honey, honey, I can see the stars all the way from here……」
這首歌的高音轉音極多,連續四次升Key,難度係數五顆星,屬於一般人唱了會斷氣、只有天后能駕馭的神曲。
何慰慰一開始還算矜持,音量控制在背景音級別,算是給駕駛位一點尊重。
但碧昂絲的魔力就在於,你就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她帶著,越唱越嗨、越嗨越飆、越飆越收不住。
第一段副歌結束的時候,她的音量已經升級成了車載音響。
南匯碧昂絲是管不住了。
「Baby, now that we're together……」
第二段副歌,她徹底放飛了。
到後來,徹底演變為南匯碧昂絲和美利堅碧昂絲對飆高音了。
尤其最後幾個連續升Key,她戲精上身,閉著眼睛,一手舉著根本不存在的空氣話筒,一手捂著胸口……實力演出靈魂歌手。
「Baby it's you! You're the one I love!」
一曲終了。
何慰慰喘著氣,睜開眼,正好對上章凜側過頭來看她的視線。
他在笑。
她覺得是她外公家的大黃狗在看她。
「肺活量……」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忍俊不禁,「很感人。」
她翻個白眼,「只有肺活量嗎?」
「情緒也很飽滿」
「只有情緒嗎?」
「舞台表現力也很強。」
「求問這位導師……」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等待評判的正經表情,模仿選秀節目裡那些等著被點評的選手。
「不夸一下唱功的嘛?」
手指委屈地搓了搓,捏起嗓子,變出一副嗲妹妹的夾子音。
「嗯……這可不是一般人幹得了的活喲。每升一次Key,聲帶可都會壯烈犧牲的喲。」
何慰慰這個人有一個特點:她自己覺得好的事情,她就真的覺得好,不太需要外界驗證。這種盲目的自信有時候很要命,但更多時候,它讓她活得格外鬆弛。
看在章凜眼裡,就覺得特別宜人。
「天然去雕飾」幾個字又在他眼前飄過。只是,這一次,後面跟出一行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註腳:以及,極度危險。
他的腦迴路是學術型的,直達目的地,不繞彎,不搞花活。平時挺煩這種毫無營養的社交廢話,也最懶得去接別人的梗。在他看來,這些都是無效信息,是系統噪音。
但此刻,他突然覺得,只要是她在場,無論多幼稚多無聊的遊戲,他都願意奉陪到底。
他配合她入戲,用品評的口氣說:「這位選手,恭喜你,成功征服了聲樂界的珠穆朗瑪峰。」
何慰慰得意,「那不拍燈嗎?」
章凜做出仔細思考的樣子:「嗯……這位選手,就是在音準方面的自由度……」
「啥?說我跑調?」她當即翻臉。
「我說的是自由度,」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是一個中性詞。」
「中性詞個鬼!」她眼珠子一轉,反將一軍,「跪請導師示範!」
章凜被反制,看著她得逞的小樣兒,無奈地搖搖頭,伸出手,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拍燈動作。
「I want you!」
被他這麼一出手,輪到何慰慰不會了。
她乾笑一聲,拿起中間杯架上的保溫杯,猛灌一口。
「哎呀!」
這杯有奶。
章凜也發現了,何慰慰拿了他的那一杯,他今天臨時起意,給自己做了杯dirty。
大腦死機了三秒。
她趕緊抽了幾張紙巾,把他杯口一圈擦了三遍。
「對不起對不起,又沒過腦子!」
「沒關係。」
何慰慰把杯子放回中控台,默默把自己的身體縮回了副駕的座椅里。
這種拿錯杯子間接接吻的老梗,怎麼會發生在她身上?最要命的是,她為什麼要擦三遍?
擦一遍是正常反應。擦兩遍是講衛生。擦三遍是什麼?擦三遍是在告訴全世界:我很在意我的嘴碰過你的杯子。
這不是欲蓋彌彰是什麼?
南匯碧昂絲,緊急下線,進入了自閉模式。
電台里換了一首輕柔的爵士。
章凜握著方向盤,手指在邊緣輕輕地敲著,一下,又一下。
節奏依然是剛才那首《Love On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