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城連著平靜了三天。
吳偉被抓之後，那個」收貨人」像是斷了線——沒再聯繫過誰。陳霜盯了三天，沒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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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陸青檀正在店裡擦一個銅香爐，手機響了。
陳霜打來的。
」古玩城——有人低價出貨了。」
」誰？」
」博古軒。錢老闆。」
陸青檀放下手裡的布。
」錢老闆？」
」對。」陳霜說，」他這兩天——逢人就問收不收老貨。開價——比市價低三成。」
」你確定是錢老闆？」
」確定。我就在古玩城。」
」……行。我過去看看。」
她鎖了店門，往古玩城走。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錢老闆。
錢老闆跟方之遠有來往。賣給方之遠」幾件東西」。方之遠被抓了——錢老闆怕被牽連——急著脫手——像是說得通。
但他」低價出貨」——出的什麼貨？
她走進古玩城。
一樓。博古軒。
錢老闆坐在櫃檯後面，臉色不太好看。看到陸青檀進來，他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
」陸老闆——」
」錢老闆——聽說你這兩天——在出貨？」
」……哪有。」錢老闆說，」就是——老朋友問起——我說有東西想出手——」
」出什麼貨？」
」就是——店裡一些老貨。騰地方。」
」騰地方？」
」對。」錢老闆說，」店裡東西太多了。」
陸青檀沒說話。
她看了一眼他的櫃檯——櫃檯上擺著幾件瓷器。她掃了一圈——都是常見的仿品和工藝品。
」錢老闆——你出的貨——是擺在外面的這些？」
」……是。」
」還是——裡面鎖著的那些？」
錢老闆的眼神——閃了一下。
」陸老闆——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陸青檀說，」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貨。」
錢老闆沉默了一會兒。
」……進來吧。」
他起身，帶她走進裡間。
裡間不大。一個鐵皮柜子。錢老闆打開——裡面——擺著幾件東西。
青花瓷。四五件。
陸青檀拿起來一件看。
是一個青花纏枝蓮紋罐。
她翻過來看底——雙圈——」大明嘉靖年制」。
她眯起眼睛。
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放下。
又拿起另一件。
一件青花龍紋瓶。
底款——」大清雍正年制」。
她看了一會兒。
放下。
」錢老闆。」
」嗯？」
」這些貨——哪兒來的？」
」……收的。」
」從哪兒收的？」
」從——」錢老闆頓了一下，」——從一個朋友那兒。」
」哪個朋友？」
」……方之遠。」
陸青檀看著他。
」方之遠——把貨放你這兒的？」
」……對。」錢老闆的聲音低下去，」他說——他最近不方便——放我這兒寄存——過幾天來取。」
」過幾天——是多久？」
」他說——一兩周。」
」他讓你——替他賣？」
」……他說——要是他半個月沒來——就讓我看著辦。」
」看著辦——就是——替他賣掉？」
錢老闆沒說話。
陸青檀把手裡那件龍紋瓶舉起來。
」錢老闆——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老貨。」
」老貨？」
」對。」錢老闆說，」方之遠說是老貨——雍正官窯——」
」他說是——你就信？」
錢老闆愣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這瓶子——」陸青檀指著底款，」——雙圈線條——左邊粗——右邊細。龍紋——畫得太滿——雍正的龍——沒有這麼畫的。」
」這胎——」她敲了敲瓶身，」——聲音太脆。」
」這是高仿。」
」……什麼？」
」高仿。」陸青檀說，」你看這——」
她把瓶子翻過來，指著底足內側一個位置。
」這裡——有一個記號。很小。」
」圓圈。橫線。波浪線。」
」這是河洛工匠的暗記。」
錢老闆的臉色——白了。
」河洛——」
」對。」陸青檀說，」方之遠放你這兒的這幾件——全是河洛的高仿。」
」他說的'老貨'——是假的。」
」他讓你'看著辦'——是讓你——替他銷贓。」
錢老闆後退了一步。
靠在牆上。
」……不可能。」
」方之遠說——那是他收的老貨——他說——'保真'——」
」他說保真——你就信？」
錢老闆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
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陸老闆——那我——」
」你什麼？」
」我——我差點就賣了！」
」你差點賣了——」陸青檀說，」——現在——沒賣吧？」
」沒賣！一件都沒賣出去！」
」那就好。」陸青檀說，」還沒賣——你就不算銷贓。」
」那、那這些貨——」
」封存。」陸青檀說，」交給派出所。方之遠寄存的——都是物證。」
」……行。行！」
錢老闆連連點頭。
」我這就——這就交！」
他彎腰——準備搬那些瓶子。
手都在抖。
陸青檀站在裡間。
她看著那幾件高仿。
」河洛」的暗記。
——這批貨——是河洛末一批。
方之遠——把它們放在錢老闆這兒——是準備——跑路前——變現的。
但他沒來得及——就落網了。
」錢老闆。」
」嗯？」
」這些貨——你收的時候——有沒有——一件——不一樣的？」
錢老闆愣了一下。
」不一樣的？」
」對。」陸青檀說，」這幾件——都是高仿。但方之遠放你這兒的——有沒有一件——不是高仿的？」
錢老闆想了想。
」……有一件。」
」什麼？」
」一個——小瓶子。」錢老闆說，」很小。這麼高。」他比劃了一下——十來公分。
」那件——方之遠說——'這件別動。這件有用。'」
」他特意說了？」
」說了。」錢老闆說，」他說——'這件——是給先生的。'」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先生」。
」那件瓶子——在哪兒？」
」在——」錢老闆走到鐵皮柜子最裡面，蹲下，摸出一個盒子，」——在這兒。」
他打開盒子。
裡面——一個小瓶子。
青花。大概十來公分高。
陸青檀拿起來。
看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僵住了。
」這——不是高仿。」
」這是——真品。」
錢老闆愣住了。
」真、真品？」
」對。」陸青檀說，」這是——一件真的——元代青花。」
」方之遠說——'給先生的'——」
」他給先生的——不是高仿。」
」——是真東西。」
她握著那個小瓶子。
瓶身上——畫著——一枝梅。
蕭何月下追韓信——那件元青花——畫的是追韓信。
這件——畫的是一枝梅。
她翻過來。
看底。
底足內側——刻著——一行小字。
她眯起眼睛。
」……'沈記。丙午年。'」
沈記。
沈——子安。
」這件——是沈老先生——親手做的。」
」不是高仿——是沈老先生——早年做的——真東西。」
」——他做的——最好的那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