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局的辦公室在派出所二樓。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牆上掛著一幅字——」公正廉明」。邊角有點翹了。
陳霜敲了門。
」進來。」
宋局坐在辦公桌後面。四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警服。領口開著。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茶。茶的顏色很深，泡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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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陳霜後面跟著陸青檀，沒說什麼。
指了一下椅子。
」坐。」
陸青檀坐下來。
陳霜站在她旁邊。
宋局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放下。
」說吧。」
陳霜把證物袋放在桌上。
裡面是那本數字筆記本。還有那張何志強的照片。
宋局看了一眼照片。沒拿起來。但他看了好幾秒。
」哪兒找到的？」
」王軍的住處。」
宋局沉默了一下。
」你們進了他的住處？」
」門沒鎖。」
宋局看了一眼陳霜。那個表情——不是批評，也不是贊同。是一種——」你說了算」的表情。
他拿起那張照片。
翻過來。
看到背面的字。
」第一個人。」
他念了一遍。
然後把照片放下。
」你們查到什麼了？」
陳霜把情況大致說了一遍——老供銷社。井裡的筆記本。方國華是趙建國的舅舅。河洛印章的劃痕是方國華劃的。
宋局聽著。
沒打斷。
等陳霜說完了，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方國華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問的是陸青檀。
陸青檀沒想到他會直接問她。
」什麼怎麼辦？」
」他是你老師。他幫他外甥藏了三年證據。他本人也去過洛陽。你怎麼看？」
陸青檀想了想。
」他膽小。但不壞。」
」你確定？」
」不確定。」
宋局看著她。
」但你選擇信他。」
」我選擇信趙建國留下的筆記。」
宋局點了點頭。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幾張紙。
放在桌上。
」這是何志強案的卷宗。」
陸青檀愣了一下。
」你——」
」我一直在查這個案子。」宋局說。」從何志強死的那天開始。」
」但陳霜說——案子被定性為搶劫未遂——」
」那是表面。」
宋局的聲音很低。
」我私下查的。沒上報。」
他看著陸青檀。
」何志強是我帶過的徒弟。他死了——我不能讓他白死。」
陸青檀看著桌上那幾張紙。
卷宗。
何志強的案。
她沒伸手去拿。
」你查到了什麼？」
宋局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一張照片。
拍的是一塊地。水泥地。地上有一灘深色的痕跡。
」這是案發現場。」
他翻到第二頁。
是一張證物照片。
一塊表。
男表。錶帶斷了。
」何志強的手錶。法醫說——錶帶是在掙扎的時候扯斷的。錶針停在——」
」——兩點十五分。」
陸青檀接上了。
宋局看著她。
」你知道了？」
」何志強的報告裡寫的——鑑定系統登錄時間。凌晨兩點十五分。」
宋局點了點頭。
」同一個人。同一個時間。」
同一個人。
——王軍。
陸青檀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畫面。
凌晨兩點十五分。鑑定中心的公共終端前，有人登錄了系統。
同一個時間——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何志強遇害了。
同一個人做的。
——王軍。
——或者是王軍的人。
宋局翻到第三頁。
是一份通話記錄。
」何志強死之前——接過的電話。」
陸青檀掃了一眼。
大部分號碼她不認識。
但有一個——她看到了。
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旁邊的標註寫著——」公用電話，洛陽鎮」。
洛陽。
何志強死之前，接到了從洛陽打來的電話。
誰打的？
廖德厚？
趙建國？
——還是王軍？
」這個號碼——你們查過嗎？」
宋局搖了搖頭。
」公用電話。沒有監控。沒有指紋。查不到。」
陸青檀看著那行記錄。
何志強接了那個電話。然後——他死了。
那個電話——是誘餌？還是警告？
她不知道。
但她在想——如果那天何志強沒接那個電話——他是不是還活著？
她沒繼續往下想。
」宋局——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查一下趙建國現在的下落。他可能在洛陽。也可能——已經不在洛陽了。」
」你想找到他？」
」他在等我找到他。」
宋局看著她。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
」我試試。」
陸青檀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宋局叫住了她。
」陸青檀。」
她回頭。
」那個案子——三年前的元青花案。我一直覺得你有問題。」
陸青檀沒說話。
」不是因為你不專業。是因為——你太乾淨了。」
」什麼意思？」
」你出事之後，我查過你。你的鑑定記錄——三年，三千多件器物，零失誤。這個行業里不可能有人做到零失誤。」
」你是說——」
」你是被人做局的。你被選中——因為你太乾淨了。你的信譽——是最大的資本。他們要用你的信譽——去換一件假貨的價格。」
陸青檀站在門口。
走廊的光從外面照進來。
她突然覺得——很多事情，很多人，早就看清楚了。
只有她自己——到現在才看清。
」宋局——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查過我。」
宋局沒說話。
她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
陳霜站在門口等她。
」他說了什麼？」
」他說——我以前太乾淨了。」
陳霜看了她一眼。
」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
陸青檀走下樓梯。
派出所門口。
陽光很亮。
她站了一下。
口袋裡那枚印章硌著她。
方國華劃的那一刀。
——他用劃痕告訴她：我來過。我後悔了。我什麼都沒做。
而她現在——不想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