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霜在北大東門等她。
摩托車停在路邊,她坐在車上,一隻腳撐著地。看到陸青檀出來,她沒說話,把頭盔遞過去。
陸青檀接過頭盔,跨上車。
」查到什麼了?」
陳霜的聲音從頭盔里傳過來,悶悶的。
」他留了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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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元青花。背面寫著'對不起'。」
陳霜沉默了幾秒。摩托車拐了個彎。
」還有一張便簽。」
」寫什麼?」
」五位數——39761。」
」是密碼?」
」不知道。可能是日期。也可能是別的。」
摩托車在車流里穿行。北京的交通永遠是這個點最堵——三環上堵成一條長龍。陳霜從車縫裡鑽過去,在一輛公交車和一輛計程車之間閃了一下,然後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老房子。牆上有塗鴉,畫著一隻巨大的貓,眼睛是綠色的。
」那個號碼——」陳霜說,」我讓宋局查了一下王軍的戶籍信息。他的身份證號不是410開頭的嗎?410後面是——」
她沒說完。
但陸青檀懂了。
410——河南洛陽的代碼。
39761。
沒有這五個數。
陳霜在路邊停了一下車。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截圖——是宋局發過來的河洛公司工商註冊信息。註冊地址那一欄寫著」洛陽市洛陽鎮XX街XX號」。
」你看。」
陸青檀低頭看屏幕。
地址後面有一個郵政編碼——471000。
」洛陽的郵編是471000。」
」所以39761不是郵編。」
」對。」
陳霜收起手機。
摩托車重新發動。
她們沒有直接去車站。陳霜拐了幾個彎,停在了一個老小區門口。
」等我一下。」
她下了車,走進小區門口的一家小賣部。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瓶水。
她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說——
」我剛才給你導師打了個電話。」
」方國華?」
」嗯。他說——他查了一下鄭遠明當年的學術論文。發現他有一篇論文是在景德鎮發表的,期刊的後綴編號里有'397'。」
陸青檀愣了一下。
」397——跟39761有關?」
」不知道。但他說的這個——讓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
」何志強的警號。」
陳霜看著她。
」是039761。」
陸青檀整個人定住了。
何志強的警號。
039761。
」你確定?」
」確定。他殉職之後,我查過他的檔案。警號039761。」
39761。
何志強的警號——去掉前面的」0」。
鄭遠明留下的是何志強的警號。
陸青檀站在路邊。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有人騎著自行車過去,鈴鐺響了一下。她沒聽見。
何志強的警號。
鄭遠明為什麼會有何志強的警號?他寫下來放在抽屜里——是記下來的?是有人給他的?還是——他跟何志強之間有過聯繫?
她想起何志強的報告。
」建議啟動內部調查程序,對以下人員進行問詢——鄭遠明。」
何志強查到了鄭遠明。
那他有沒有聯繫過他?
」何志強——死之前,給鄭遠明打過電話嗎?」
陳霜沉默了一下。
」他的通話記錄里——沒有鄭遠明的號碼。」
」那這個警號——」
」可能是何志強留給他的。」
陸青檀看著她。
」你是說——他們見過?」
」不知道。」陳霜說。」但這個號碼出現在鄭遠明抽屜里——說明他們兩個之間,有某種聯繫。」
陸青檀沒說話。
車流聲從遠處傳過來。
她突然覺得——鄭遠明可能不是她以為的那種人。他留下照片。寫下對不起。藏起何志強的警號。他可能不是害她的人——他可能是知道什麼,但不敢說的人。
或者,他留下了線索,等人來發現。
---
回程的火車上,人不多。
陸青檀靠窗坐著。
窗外是華北平原的田野。玉米地一片一片的,綠得發黑。偶爾有一片房子,白色的牆,灰色的瓦。然後又是田地。
她把那張便簽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39761。
何志強的警號。
她想起那五頁報告——何志強的字。如果何志強和鄭遠明之間有過聯繫,那何志強為什麼不寫在報告裡?是因為沒來得及?還是因為他寫了的——被撕掉了?
她想起報告第四頁底部,那行被何志強劃掉的字——
」如果查不下去——就算了。」
他劃掉了。
但他沒有真的算了。
他查到了底。
然後死了。
陳霜坐在對面。她沒睡著,也沒看手機。她看著窗外,像是在想什麼。
快到站的時候,她開口了——
」回去之後,我想去一趟洛陽。」
陸青檀抬起頭。
」去那個鎮上。」
」河洛公司的註冊地址?」
」對。還有廖德厚的作坊。我想看看——這兩邊隔著的三公里,中間有什麼。」
陸青檀想了想。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留在店裡——」
」我跟你去。」
陸青檀又說了一遍。
陳霜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火車到站了。
她們走出車站。
城南的空氣比北京潮濕。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著。
陸青檀站在車站門口,正準備叫車——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
是一條消息。
陌生號碼。
她點開。
只有幾個字——
」別再去洛陽了。」
陸青檀盯著屏幕。
陌生號碼。沒有備註。沒有歸屬地顯示。
她抬頭看了一眼四周——車站門口人來人往。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抽菸,有人在等車。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有人知道她回來了。
知道她去了北京。
知道她打算去洛陽。
她沒回消息。
把手機屏幕按滅,放進口袋裡。
」怎麼了?」
陳霜問。
」沒事。」
陸青檀沒給她看那條消息。
不是不信任她——是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怕一開口,自己會先慌了。
她們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往老街的方向開。
窗外的路燈光一段一段地照進來。陸青檀靠著車窗,手機在口袋裡攥得緊緊的。她腦子裡反覆轉著那行字——
」別再去洛陽了。」
這是威脅?還是警告?
如果是威脅——說明有人怕她們去洛陽。
如果是警告——說明洛陽有什麼東西,去了就會出事。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一件事:有人在盯著她們。
她想起那個加油站監控里的黑夾克男子。想起趙建國妻子說那個上門的瘦高個。想起自己的筆記本被人動過——
有人在暗處,一直在看著。
車停了。
老街。
清韻閣的捲簾門拉著。隔壁老侯的修表鋪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老侯低著頭,戴著那個放大鏡,在修一塊表。
陸青檀下了車。
她站在店門口,掏鑰匙。手指碰到口袋裡那張便簽和照片——硬硬的,硌手。
她開了門。
捲簾門推上去,發出一陣嘩啦的聲響。
店裡還是那樣。櫃檯上的灰積了一層——三天不在,灰就落下來了。空氣里有股悶了一整天的味道。她把窗戶打開一條縫。
陳霜站在門口。
」你確定沒事?」
」沒事。」
陳霜看了她一會兒。
」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陳霜轉身走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響起來,越來越遠。
陸青檀站在店裡。
燈沒開。
她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消息。
陌生號碼。
她試著撥過去——關機。
意料之中。
她把手機放在櫃檯上。
然後坐在那把藤椅上。椅子嘎吱響了一聲。她把那本黑色筆記本拿出來,翻到末頁。那行別人的字跡還在——
」何志強。三年前。洛陽。廖。河洛。」
她掏出那張便簽——39761。掏出那張照片——青花梅瓶。背面——」對不起」。
三樣東西放在桌上。
她看著它們。
這些就是鄭遠明留下的全部。
一個警號。
一句道歉。
一張照片。
還有——一個空了三年的辦公室。
她拿起那張便簽,在燈光下又看了一遍。
39761。
039761。
何志強的警號。
鄭遠明寫下這個號碼——是想記住它?還是在暗示什麼?
她翻出那五頁報告的複印件。方國華讓她帶回來了。她翻到第四頁,看那行劃掉的字——」如果查不下去——就算了。」
何志強劃掉了。
他沒算。
鄭遠明留下了何志強的警號。
他也沒算。
那她呢?
她看著桌上那三樣東西。
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那條陌生消息。
」別再去洛陽了。」
她按下了刪除鍵。
消息沒了。
但決定已經做了。
她要去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