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威望深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營里就動開了。
那些兵早早起了身,拾掇行裝,察看傢伙,該磨刀的磨刀,該擦槍的擦槍。
可怪的是,黃生才沒像往常那樣下令開拔,反倒傳令下去,所有人集合,有大事要宣。
眾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心裡頭都犯嘀咕。
這回出門打仗,透著一股怪。
往常行軍,再咋急也得帶些輜重,這回倒好,全是乾糧和肉乾,一袋一袋的,連鍋都沒帶幾口。
行軍也怪,專往林子裡鑽,不走大路走小路,大路明明好走,偏要走那些坑坑窪窪的野地。
昨兒個紮營,更是尋了個密林深處,藏得跟老鼠打洞似的。
這都是跟往常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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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小聲嘀咕:「這是要上哪啊?咋跟做賊似的?」
旁邊人捅了他一下:「甭瞎說,上頭自有上頭的道理。」
「道理是道理,可咱心裡沒底啊。」
類似的議論,在營里四處響起。
嗡嗡嗡的,像一群蜂子。
就在這時候,趙木成來了。
趙木成穿著一身半舊的棉甲,臉上沒啥表情,就那麼直直地走到寨中的高處。
那有塊大石頭,趙木成踩上去,站定了,瞅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
那些兵見趙木成來了,議論聲漸漸小了。
都抬頭瞅著趙木成,等他開口。
趙木成掃了一圈,開口了:「弟兄們,這兩日心裡頭肯定挺蹊蹺吧?」
底下有人笑了。
趙木成接著說:「咱專走林子,專鑽小路,又在這藏的地方紮寨子。是不是跟平常打仗不一樣?是不是心裡頭犯嘀咕,到底要上哪打仗?」
這話正說到眾人心坎上。那些私下議論過的,都笑了。
有人點頭,有人撓頭,有人小聲說「可不是嘛」。
蘇天福站在人群里,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大哥!俺不管那個!只要跟著你就行,你還能坑俺不成?」
蘇天福嗓門大,這一嗓子吼出來,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
可大伙兒聽了,都笑了,笑得更開心了。
是啊,跟著這位,有啥好擔心的?
眾人之所以只是好奇而不是怕,正是因為領兵的是趙木成和黃生才。有這兩位在,心裡就有譜。
黃生才是啥人?那是敢跟曾帥頂牛,為自家弟兄敢掀桌子的好大帥!
趙木成是啥人?那是領著三千人打下臨清的年輕大帥!是帶著他們一路打勝仗,從安慶打到這達的狠人!
這樣的人,跟著他們,心裡踏實。
笑聲慢慢停了,都瞅著趙木成,等他往下說。
趙木成等眾人安靜下來,才接著說:「弟兄們,咱這回北上,不是為去打僧格林沁。」
這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不是去打僧格林沁?那北上幹啥?
趙木成的聲氣高了點:「咱是要繞到他後頭,掏清妖的老窩!」
掏老窩?
眾人愣住了。
本來以為要跟僧格林沁的三萬大軍硬碰硬,心裡頭已經有些發怵。
可沒想到,竟然是深入清妖后方,去掏人家老窩?
那可是清妖的後方啊,比前頭還險。前頭打仗,打不過還能跑。後頭要是叫圍了,跑都沒地方跑。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皺起眉頭,有人攥緊了手裡的刀。
趙木功這時候站出來了。他往前擠了幾步,扯著嗓子喊:「沒甚好怕的!大哥你帶著俺們,三千人都打下了臨清!眼下八千人馬,去清妖后方,還不跟逛自家後院似的?」
趙木功這一嗓子,把眾人的心思喊活了。
是啊,三千人都能打下臨清,八千人去清妖后方,怕個鳥?
尤其是那些跟著趙木成打過臨清的兵,更是信心十足。他們親眼見過這位監軍在城下是咋打仗的,見過他是咋帶著他們衝進臨清的。
跟著這樣的人,怕啥?
有人跟著喊起來:「對!怕他個鳥!」
「掏他老窩去!」
「跟著監軍,哪都敢去!」
喊聲越來越大,士氣越來越高。
趙木成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眾人安靜下來。
他的臉色變得嚴肅了,聲氣也沉下來:「弟兄們,臨清叫咱打下來了,清妖肯定要大舉反撲。清妖的重兵,正在往臨清趕。」
「咱越快掏了清妖的老窩,臨清的弟兄們壓勢就越小。他們守城,用命在守,能守幾日?咱早一日打到保定,他們就多一分活的盼頭。」
這話一說,氣氛沉重了。
都是當兵的,都打過仗,都能想到守孤城是啥滋味。
叫人圍著打,援軍不來,糧草一日日少,人一日日死,那種滋味,想想都讓人心裡發寒。
臨清那邊,有他們的弟兄。有曾帥,有那些一起從安慶打過來的弟兄。
那些弟兄,正在等著他們。
沒人說話了。那一張張臉上,沒了方才的嬉笑,只剩下嚴肅。
趙木成瞅著那些臉,知道火候到了。
趙木成沒有再多說,只是把手一揮:「不多說了,出發!」
隊伍動起來了。
趙木成從石頭上跳下來,黃生才迎上去,拍了拍趙木成肩膀,滿臉都是笑:「木成兄弟,厲害!你在軍中可越來越有威望了。」
趙木成搖搖頭:「黃大哥甭捧我。這是大哥磨練我呢。要是大哥上去講,效果比我還好。」
黃生才笑了,又拍了趙木成一下:「跟我謙!」
兩人笑著,開始組織大軍轉向西北。
目標巨鹿。
威縣到巨鹿這一帶,丘陵不少。起起伏伏的山坡,一片一片的林子,正好可以避開當地百姓的眼光。
行軍還是按老法子,前隊在前頭探路,部隊陸續跟上,分好路條。該走哪條路,該在哪歇腳,該留意啥,全寫得清清楚楚。
靠近大村鎮和縣城的地方,就等天黑,摸黑過去。
兩日工夫,隊伍走得飛快。
在兩日後的傍晚時分,隊伍已經摸到了巨鹿左近。
對於趙木成來說,這兩日一晃就過去了。
可對於濟南城裡的張樂行來說,這兩日比他這輩子過的所有日子都漫長。
張樂行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快要落下去的日頭。
太陽很大,很紅,像一團火,慢慢往地平線下沉。
城外,那些清妖的營火亮起來了,星星點點的,一片一片的,像長在地上的星星。
勝保的兵退了,瑞麟的兵也退了。這一日,總算熬過去了。
張樂行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口氣里全是乏。
兩日前,瑞麟帶著那一萬人馬到了濟南。一到就紮營,一紮營就開始攻城。跟勝保一南一北,兩邊夾著打。
那種激烈,張樂行這輩子都沒經歷過。
清妖像瘋了一樣,一撥一撥往上沖。雲梯一架一架地架起來,人一個一個地往上爬。
滾木礌石往下砸,砸死一批,又上來一批。
張樂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
張樂行這才知道,正面跟清妖打仗,是啥滋味。他這才明白,趙木成當初在臨清城下,用三千人正面擊潰勝保,和他的差距,有多大了。
張樂行也明白了,為啥蘇天福會像瘋了似的,非要入趙木成的隊伍。
跟著那樣的人打仗,才有活路。
「老樂叔。」
一個聲氣在旁邊響起。
張宗禹走到他身邊,站定了,瞅著城外那些營火,開口了。
聲氣很低,很沉:「老樂叔,咱能打的弟兄,沒剩多少了。底下都在說,說明日城就得破。」
張樂行的身影,微微顫了一下。
張樂行當然知道城破代表著啥。
那兩萬多從河南跟著他出來的鄉親,那些老弱婦孺,那些信他跟他,把命交給他張樂行的鄉親,一個都活不成。
清妖進城,會屠城。那些兵會搶,會殺,會把他們的腦殼砍下來,換成銀子。
張樂行咬緊了牙,腮幫子上鼓起兩個疙瘩。好一忽兒,才開口,聲氣沙啞:「守。只要守,就有盼頭。」
張樂行轉過頭,瞅著張宗禹:「派往臨清求援的人,回來了麼?」
張宗禹搖了搖頭:「沒。恐怕這時候,連臨清都沒到呢。」
張樂行沒說話。
他想起那日黃生才臨走前囑咐的話,「你們可得跟上來啊,不然清妖來了,你們守不住」。
張樂行辜負了人家的好意。人家把濟南讓給他,叫他等待掉隊的弟兄。他呢?反倒是把濟南占了。
眼下清妖來了,人家還能來救他麼?
張樂行不知道。
可這是他唯一的盼頭了。
兩人站了一忽兒,預備下城。
剛轉過身,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韓老萬喘著粗氣跑上來,臉色煞白,滿頭大汗。
到張樂行跟前,張著嘴喘了好一忽兒,才說出話來:「老樂!不好了!」
張樂行心裡一緊:「咋了?」
韓老萬指著西邊,聲氣都在抖:「張捷三————那個狗日的————開了西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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