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平西王!

  吳大桂聽完張天師那番話之後,並沒有當即點頭。他騎在馬上沉默了好一會兒,那張粗獷的黑臉上翻湧著一種複雜而沉重的神色。

  畢竟,關寧軍和遼族是血仇。他在遼東鎮守了十幾年,手下的弟兄們跟遼族鐵騎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場硬仗,每一場都有人死、有人殘、有人被遼族的馬刀砍掉了腦袋。他吳大桂自己身上就有三道遼族留下的刀疤,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拉到後腰,差一點就把他整個人劈成兩半。

  那些死在遼族手裡的關寧軍弟兄們,那些被遼族鐵騎踏平的邊關村寨,那些被掠走為奴的遼東百姓……每一筆都是血債。

  他怎麼可能因為張天師三言兩語就去跟遼族合作?!

  「你做夢!」吳大桂猛地抬起頭來,聲音義正言辭道:「我關寧軍的職責就是守護山海關,抵禦遼族!怎麼可能主動開門放遼族入關!那如何對得起朝廷,如何對得起天下蒼生!張天師,你若是來勸我投降遼族的,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吳大桂雖然是個粗人,可也知道什麼是忠義!我關寧軍上下數萬人,沒有一個人會答應這種事情!」

  張天師聞言面色平靜如水。他等吳大桂那番慷慨激昂的話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直戳人心的銳利:「大將軍,關寧軍跟著陛下起兵造反,人盡皆知。洪承疇帶著五萬關寧軍入關,犯下累累罪行!在朝廷眼裡,你跟偽帝就是一夥的。你這就不怕對不起朝廷、對不起天下蒼生了?」

  吳大桂的面色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張天師沒有給他機會,繼續說了下去,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據我所知,眼下魏無忌已經平定了齊地,齊王,孔家都被魏無忌通通消滅。等魏無忌騰出手來,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你吳大桂了!」

  「他手裡有十萬禁軍,有紅衣大炮、有東西二廠遍布天下的暗線,你只剩下五萬關寧軍。你拿什麼跟他抗衡?等他騰出手來,一紙詔書發到山海關,說『吳大桂勾結偽帝、謀逆作亂』,然後派十萬大軍壓境,你怎麼辦?你的關寧軍能擋住魏無忌的火銃和大炮麼?」

  吳大桂攥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這確實是他心中的痛處。五萬關寧軍在齊地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回山海關之後,他連著好幾天都沒有睡好覺。

  之前關寧軍全盛時期,十萬大軍,他壓根不怕魏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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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眼下,他是真怕了!

  他沉默了片刻,猛地抬起頭來,聲音帶著一種不甘心的倔強和掙扎:「我可以將偽帝和洪承疇抓了獻給攝政王!證明我關寧軍還是忠心的,只是部分兵馬受到了偽帝的蠱惑!另外,朝廷還需要我關寧軍鎮守山海關,抵禦遼族!他不一定會對我動手!」

  張天師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那笑意帶著一種看透了世事的輕慢和篤定,像是在看一個自欺欺人的孩子。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吳大桂的耳朵里,帶著嘲諷道:「自欺欺人。朝廷是需要關寧軍,但不見得朝廷需要你吳大桂。你想想,魏無忌是什麼人?他從一個低等太監一路爬到攝政王,踩著多少人的屍骨走過來的?曹正淳、汪直、呂方、燕王、周王、秦王、馬王、孔家——哪一個不是被他連根拔起、斬草除根?他會留著你這個造反的舊將在山海關擁兵自重?」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一旦你向朝廷投誠,魏無忌必然會不斷派人來接管關寧軍。先是派人來『協理軍務』,然後是『整編營伍』,再然後是『更換將領』,到最後就是把你吳大桂架空、奪了你的兵權、滅殺你這個人。你想想,你到了那一步,手裡沒有兵、沒有地盤、沒有靠山,魏無忌要殺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你吳大將軍一世英雄,難道就想這樣束手就擒麼?」

  吳大桂的面色在暮色中一層層地沉了下去。他攥著韁繩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張天師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了他最害怕的地方。他比誰都清楚魏無忌的手段,那些被魏無忌收拾掉的人,哪一個不是曾經風光無限?他吳大桂現在看著手裡還有幾萬人馬,可一旦交出兵權,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張天師見他動搖了,趁熱打鐵地補了一句:「相反,只要你打開山海關,遼族有三十萬鐵騎。三十萬對十萬,滅魏無忌易如反掌。而且遼族大汗已經答應了,事成之後以黃河為界,黃河以北歸遼族,黃河以南歸你們。你不需要跟遼族正面交鋒,你只需要開關放他們進來,而後去南方作威作福就行了。剩下的事情讓他們去跟魏無忌打。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了,你再出來收拾殘局,豈不美哉?」

  吳大桂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問了一個他最擔心的問題:「那遼族又為什麼會同意滅魏無忌?萬一他入關之後,反手先把我關寧軍給滅了怎麼辦?我跟遼族打了十年的仗,他們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怎麼知道他們不會翻臉?」

  張天師微微頷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會問這個。他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因為魏無忌切斷了遼族和齊地的走私路線。大將軍在遼東這麼久,應該知道遼族這些年靠什麼撐下來的。他們跟齊地的孔家、跟山東的商船做了十幾年的走私生意,糧草、鐵器、藥材全從關內運過去。」

  「可魏無忌在齊地分了孔家的田、抄了孔家的船、封了沿海的口岸,把遼族的物資來源一刀切斷了。遼族瞬間物資短缺,遼族大汗耶律太極現在恨魏無忌入骨,這才同意我太平道的計劃,與你關寧軍合作,集三十萬鐵騎南下叩關。他們要的是黃河以北的土地和物資,而黃河以北最大的勢力就是魏無忌。相反,黃河以南氣候濕熱,遼族鐵騎不適應那邊的水土,他們不會往南打。你吳大桂到了南方,正好可以發展壯大。」

  吳大桂沉默了。可一旁的趙如構卻忍不住了。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面色鐵青,聲音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的暴怒和痛心:「黃河以北!遼族真是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撐爆他!那可都是我大昭的土地!憑什麼給他!張天師,你身為大昭子民,居然替遼族來割我大昭的江山,你還有沒有半點忠義之心!」

  張天師轉過頭來看著趙如構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孔,面色平淡如水。他沉默了兩息,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趙如構啞口無言的冷淡和直白:「陛下,你現在手上還有一寸大昭的土地麼?」

  「……」

  趙如構的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站在那裡,攥著拳頭的指節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著,可那口氣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張天師說得對。他手上沒有一寸土地了。堂堂天子,只剩下一個名頭罷了。

  張天師見他啞口無言,便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耐心和條理:「這些土地都在魏無忌手上。遼族幫你滅魏無忌,搶的是魏無忌的土地,陛下應該感到欣慰才對。魏無忌是你我共同的敵人,只要他死了,他的土地歸誰又有什麼關係?而且還有南方屬於陛下!是當實權的南方皇帝,還是當個有名無實的流亡皇帝,陛下自己心裡應該清楚。」

  趙如構站在城門口,海風將他散亂的頭髮吹得獵獵翻飛,他攥著拳頭的掌心沁出了一層黏膩的汗。他沒有再反駁。他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這時,吳大桂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沉重,帶著一種豁出去了之後的決絕和算計:「要合作可以。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先殺了這偽帝!他害死了我五萬關寧軍兄弟!他活著,我沒法跟手下的弟兄們交代!第二!黃河以南應該歸我!我吳大桂也要噹噹皇帝!」

  趙如構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猛地轉過頭來瞪著吳大桂,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而尖銳:「吳大桂!你做夢!朕乃大昭天子!你一個邊軍將領,也敢覬覦皇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那滿臉絡腮鬍子的樣子,哪有一點天子氣象!」

  吳大桂冷笑了一聲,正要反唇相譏,張天師卻抬手攔住了他們兩人。老道士站在城門口,灰白色的道袍被海風吹得微微翻動,面色平靜而從容。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和條理:

  「二位稍安勿躁。二位合則兩利,分則兩害。你們現在內訌,魏無忌正好坐收漁翁之利。吳大將軍,你雖然現在是關寧軍之主,但關寧軍和遼族血戰十多年,彼此有深仇大恨。你讓他們開關,他們真能全部同意麼?」

  吳大桂的眉頭擰了起來。張天師這話戳中了他的另一個隱憂。他手底下的關寧軍將領們雖然表面上聽他的,可那些人在山海關守了這麼多年,對遼族的仇恨比他只多不少。真要開關放遼族入關,難保不會有人抗命不遵,甚至反手把他綁了獻給朝廷。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幾分不情願的沙啞:「那你說怎麼辦?」

  張天師微微一笑,將方才準備好的說辭不緊不慢地攤了開來:「藉助陛下的命令,有一個正統的由頭,一切就好多了。陛下畢竟是大昭天子,他下旨開關迎遼族入關勤王,名正言順。關寧軍的將士們就算心裡不情願,可有個正統的由頭,心裡也能好受一些。而且,日後去了南方,南方諸省想要快速平定,也需要陛下的號召。所以,陛下不能死。有陛下在,才能真正的實現劃江而治。」

  吳大桂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那難不成我到了南方還要給他做臣子?那我費盡心思幹什麼!」

  張天師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我還沒說完」的從容:「依貧道看,南方也可以繼續分為兩半。西南歸你吳大將軍,封平西王,世襲罔替。東南歸陛下,繼續做大昭皇帝。天下呈現三國之勢!遼族據黃河以北,你據西南,陛下據東南。你們二人互為犄角,與遼族對峙,天下可安百年!」

  「平西王!坐擁西南!」吳大桂聞言眼前一亮,心頭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