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被抄家的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原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在短短數日之內便擴散到了大昭的每一個角落。
曲阜城中的封條剛剛貼上,濟南府的囚車還沒有走遠,那些彈劾魏無忌的奏摺便已經像雪片一樣從四面八方飛進了京城。
通政司的收文小吏忙得腳不沾地,一天之內收了數百封,到了第三天,堆在案上的奏摺已經摞了半人高。
那些奏摺有的措辭激烈如刀,有的引經據典如訴狀,有的痛哭流涕如喪考妣,但歸根結底只說一件事,說魏無忌擅權亂政、迫害聖人後裔、廢黜千年世家、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彈劾的浪潮來得比魏無忌預想的還要猛。他這一路土地改革,從秦地到直隸到山西到河南,觸碰了無數官員世家的利益。那些被分了田地的地主豪紳,被削了權柄的世家子弟,被斷了財路的貪官污吏,一個個恨得牙根發癢,卻忌憚他手中的兵權和朝中的勢力,一直敢怒不敢言。
而這一次他對衍聖公動手,等於在所有人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也等於給了他們一個最好的藉口——連聖人後裔都被魏無忌抄家滅族了,下一個會是誰?
那些憋了太久的火氣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因此彈劾魏無忌的奏摺從四面八方湧來,從地方巡撫到按察使,從朝廷御史到吏部官員,從都察院到大理寺,從六部到勛貴,甚至滇王、楚王、粵王那三個原本已經縮回封地不敢冒頭的藩王,也紛紛上表痛斥魏無忌「悖逆綱常」「凌虐聖裔」「擅權亂政」「人神共憤」。
奏摺每日從京城送往齊地,送到魏無忌的手中。
魏無忌面前的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旁邊的地上還放著三隻裝滿了奏摺的竹筐。他隨手拿起一封展開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臣滇王趙柏頓首百拜,泣血上奏攝政王殿下」,措辭悲切得像是他家死了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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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拿起一封,是禮部侍郎寫的,引用了十幾條聖人之言來論證「衍聖公乃天下士人之根本,廢之則天下士人無以為歸」。他將那些奏摺一封一封地翻過去,面色平靜如水,嘴角偶爾浮起一絲冷笑。
這些奏摺里沒有幾封是真心替孔家叫屈的。尤其滇王粵王楚王那三個藩王,孔家倒不倒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他們不過是借著這個機會試探他的底線。
想要靠著天下輿論施壓,逼自己讓步!
而自己一旦讓了這一步,後面他們就會得寸進尺,步步緊逼!最終推翻魏無忌土地改革的新政!
而那些地方巡撫和按察使,大半都是科舉出身,孔家是他們的「師門」,是天下讀書人的「祖庭」,替孔家說話就是替自己說話。那些御史和大理寺的官員,有一半以上被孔家的銀子和人情餵過,此刻再不跳出來說話,等魏無忌秋後算帳的時候就沒機會了。
更讓魏無忌頭疼的是那些舉子和秀才。消息傳到京城之後,國子監里的監生們罷了課,聚在貢院門口聯名上書,要求朝廷收回成命。
京城的茶館酒樓里到處都是議論此事的讀書人,有人拍著桌子罵魏無忌「閹宦餘孽」,有人寫詩作賦悼念孔家,有人甚至編了順口溜在街巷中傳唱。
那些順口溜編得還挺順口,什麼「聖人劍,攝政王,奪了劍來廢孔堂」之類的話,連街邊的小孩子都在跟著念。山東、河南、直隸的府學縣學裡更是熱鬧,那些拿著朝廷俸祿的教諭和訓導們帶頭聯名上書,將魏無忌比作「焚書坑儒」的秦始皇,比作「毀聖滅道」的暴君。
有幾個膽大的舉子甚至跑到曲阜去,在孔府大門前跪著哭拜,被守門的禁軍攆走之後又聚在城門口絕食抗議。
對此,白靈兒急匆匆的來找魏無忌,目光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道:「你這回可是捅了馬蜂窩了。天下讀書人的筆桿子比刀槍還厲害,你廢了孔家,他們就把你寫成千古罪人。方才東西二廠來報,山東那邊已經有舉子鬧起來了,有個姓陳的舉人寫了篇《討魏檄文》,措辭比趙如構那篇還狠,已經在好幾家書坊里刻印了。」
魏無忌聞言微微一笑,色平靜得像是外面那些彈劾跟他沒什麼關係。他沉吟了片刻,然後朝門外喊了一聲:「讓萬毒老人和徐文長過來。」
隨著齊地平定,魏無忌的這些手下也朝著齊地匯聚而來,幫魏無忌分擔事情。
萬毒老人和徐文長很快就到了。魏無忌將桌上的奏摺朝他們兩人推了推,道:「眼下的情況,你們應該也都知曉了。天下輿論洶湧,本王不能坐以待斃!本王打算辦四件事。第一,將孔家所犯的一切罪行公開——擁立偽帝、勾結遼族、私設刑獄、殘害百姓。樁樁件件都要有證據,寫得明明白白,刻印成冊,發往各府州縣。讓天下人看看,他們跪拜了兩千年的聖人後裔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萬毒老人點頭道:「這個容易。東西二廠已經查實了,孔家與遼族的貿易往來有帳冊為證,後院裡挖出的屍骨有禁軍將士親眼所見。我這就安排人寫一份告示,將孔家的罪行列成條目,加上證據,發往各地。」
「第二!」魏無忌伸出兩根手指,道:「發詔書,昭告天下!儒家經典、四書五經,依舊是本朝科舉的內容。孔聖人的地位不變。孔廟照常祭祀,各地學宮照常開課。本王廢的是衍聖公的爵位,不是聖人的名頭。讀書人該讀什麼還讀什麼,該考什麼還考什麼。這一點要在告示里寫清楚。」
萬毒老人皺了皺眉:「殿下,這樣會不會太軟了?那些讀書人罵您罵得那麼難聽……」
魏無忌擺了擺手:「軟不軟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們沒有話可說。孔聖人本人又沒勾結遼族,是孔家後人自己不爭氣。聖人還是聖人,孔家是孔家,兩碼事。把這兩件事分開,那些讀書人的底氣就沒了大半。」
「第三!」魏無忌伸出第三根手指,手指輕輕點了點腰間那柄青銅劍的劍柄,道:「本王要拿著聖人佩劍,親自公審孔家剩下的成員。本王以聖人佩劍為憑,代表聖人清理門戶。那些讀書人不是最愛講『聖人之意』麼?本王手裡這柄劍就是聖人之意。聖人選了本王來替他教訓不肖子孫,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徐文長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緩緩點頭:「此計大妙。聖人佩劍認主這件事,孔家的人親眼所見,做不得假。拿著劍去審孔家的人,名義上就是孔聖人自己審自己的後代,天下人無話可說。」
「第四!」魏無忌的聲音沉了下來,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目光掃過萬毒老人的面孔,「派東西二廠嚴肅鎮壓那些鬧事的學子、官員。查清楚他們背後是誰在煽動,是誰在出錢,是誰在聯絡。凡查出有和孔家一樣勾結外族、貪墨舞弊、欺壓百姓的,一律按律處置。另外……」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道:「派人去查一查那個寫《討魏檄文》的陳舉人,看看他家裡有多少田產、有沒有跟孔家有過來往、有沒有跟遼族做過生意。」
萬毒老人眼中精光一閃,躬身道:「屬下明白。」
四件事交代下去之後,接下來的半個月裡,整個大昭的輿論場像是被人重新攪了一遍。孔家的罪證告示貼遍了各府州縣的城門和集市。
那些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擁立偽帝趙如構的奏摺原件、與遼族貿易的帳冊抄本、私設刑獄的地牢位置、後院挖出的上百具屍骨的驗狀。那些原本還在為孔家鳴冤叫屈的讀書人看完告示之後一個個閉上了嘴。擁立偽帝已經是死罪,勾結遼族更是誅九族的大罪,私設刑獄殘害百姓更是天理難容。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孔家別說被廢為庶人,就是滿門抄斬也不冤枉。
與此同時,朝廷又發了第二道告示,重申儒家經典依舊是科舉內容,孔聖人地位不變,各地孔廟照常祭祀。那些擔心魏無忌要「廢儒滅聖」的讀書人鬆了一口氣,雖然依舊有人覺得廢掉衍聖公太過分了,可至少不用再擔心自己的四書五經白讀了。輿論的風向在兩道告示之間悄然轉變,從「魏無忌迫害聖人後裔」變成了「孔家後人罪有應得,聖人還是聖人」。
第三件事更是讓天下讀書人啞口無言。魏無忌在濟南府設了公審台,將那柄聖人佩劍供在台上正中,自己坐在劍的旁邊,親自審問孔家剩下的幾十名成員。那些孔家子弟跪在台下,魏無忌一條一條地宣讀他們的罪狀。
遇到罪無可恕的人,魏無忌便親手用聖人劍將其斬首,震撼當場!
第四件事則是在暗中進行的。東西二廠的番子們在短短半個月之內查辦了十幾名煽動鬧事的官員和舉子,從他們的家中搜出了孔家贈送的銀兩、地契和書信。
其中那個寫《討魏檄文》的陳舉人更是被查出家中藏著一份與遼族商隊往來的密信,雖然他本人辯稱那是「代朋友保存」,可東西二廠可不管這些,直接按「裡通外敵」的罪名抓了。消息傳開之後,那些還在鬧事的讀書人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紛紛偃旗息鼓、縮回了家中。遊行沒有了,聯名上書沒有了,連茶館酒樓里的議論聲都小了大半。
四管齊下之後,輿論終於被壓了下去。
而在齊地,那片剛剛從戰火和屠戮中緩過一口氣來的土地上,土地改革終於得以徹底地鋪展開來。齊王的鹽田、商鋪、地契被分給了百姓,孔家的四成土地也被造冊充公分了下去。
那些一輩子租地種糧、年年交租交到連飯都吃不飽的佃戶們,第一次在自家的田埂上踩下了自己的腳印。他們跪在地上捧著那本寫著自己名字的田契,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田契貼在胸口上朝著濟南府的方向磕頭。
之後,從濟南到臨清、從高唐到泰安、從曲阜到登州,一座座生祠在那些剛剛分到田地的村莊裡拔地而起。
那些生祠的規模有大有小,有的是青磚灰瓦的小廟,有的是三間土坯房改成的祠堂,可每一個生祠里都供著同一個人的長生牌位——「大昭攝政王魏公無忌之位」!
魏無忌,平定齊地!造福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