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窄。
葉辰走在最前面,重劍握在右手,劍尖朝下,幾乎貼著地面。
他的左肩還有一個貫穿的洞,血已經不怎麼流了,但傷口邊緣的肉翻著卷,顏色發黑。葬天死氣的修復速度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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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沐雪跟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她一隻手拉著葉歸,另一隻手扶著通道的牆壁。斷了的肋骨讓她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但她沒出聲。
玄易子在第三個,老頭子的身體縮了一圈,衣服松垮的掛在身上。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的很實。
心月被玄易子半拖半拽的。她的意識恢復了一些,但走路還是歪歪扭扭的,七竅的血跡幹了,糊在臉上,看著有些嚇人。
通道往下延伸,坡度不大,但一直在往下。
牆壁上有光,是壁畫發出來的。
那些刻在牆壁上的線條和色彩由某種特殊礦石研磨而成,即使過了不知道多少萬年,依然保持著微弱的螢光。
葉辰一邊走,一邊看這些歷史悠遠,來自亘古的精美壁畫。
第一幅壁畫在通道的左側。
畫面很簡單。一片混沌,混沌中有一個黑點在生長。
第二幅在右側,與第一幅連接著,只看見黑點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伸出了無數隻手,向四面八方延伸,抓住了什麼東西。
葉辰的腳步慢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些手抓住的東西。
那應該就是法則之力,還是最純粹的法則初始的模樣。
一條條發光的線從虛空中被拽出來,被那些手攥在掌心裡。線的另一端連接著星辰、大地、生靈。
「天。」葉辰低聲說了一個字。
蘇沐雪也在看。她的目光從壁畫上掃過,臉色變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第三幅壁畫更大,占了牆壁的一整面。
畫面中,無數個身影站在漩渦面前。他們的體型不一,有人有獸,有高大的巨人,也有嬌小的女子。每個身影的身上都散發著不同顏色的光芒。
他們在攻擊那個漩渦。
各種光柱、劍氣、拳風與法陣轟在漩渦上。畫面中甚至能看到有人在燃燒自己的肉身,化作一道流星撞了上去。
但漩渦沒有縮小,那些伸出來的手反而更多了。
來到第四幅,只看見第三幅攻擊的身影少了一半。
剩下的人站在一片廢墟上。有人單膝跪地,有人拄著兵器,有人仰頭看著天空,姿態各異。
葉辰的腳步沒有停,他一直在走。
壁畫一幅接一幅。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每一幅畫面中的身影都在減少。漩渦在變大,規則被更多的手抓住。
到了第十二幅的時候,畫面中只剩下一個人了。
那個人的身形很眼熟,方方正正的肩膀,樸素的灰袍。
那正是之前葉辰見過的大帝,陽帝。
他獨自站在漩渦面前,沒有同伴,沒有援軍。他的身上沒有大帝氣象,只有一種沉悶的固執。
壁畫中的陽帝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手伸進了自己的胸口,然後掏出了一團光。
那團光被他捏碎了,碎片灑向四面八方,化成了無數細小的星塵。
壁畫到這裡斷了。
後面的牆壁上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石壁,甚至連打磨的痕跡都沒有。
「這後面的內容……」玄易子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十分沙啞,「是沒來得及刻,還是不想讓人看到?」
葉辰沒有回答。
他站在通道的最末端。
前方沒有路了,只有一個巨大的空間。
仔細望去,只看見這竟然是一個天然的地下溶洞。
它的規模超出了葉辰的預料。
溶洞的穹頂很高,高到葉辰的神識探上去都有些模糊。穹頂上倒掛著無數鐘乳石,石尖上滴落著一種暗金色的液體。
液體在墜落的過程中發出微弱的嗡鳴聲。
葉辰能感覺到那不是水,每一滴液體中都蘊含著古老的法則殘片。
溶洞的地面由骨頭鋪成。
無數的骨骼碎片鋪成了地面。有些是人骨,有些是獸骨,有些葉辰根本分不出屬於什麼生物。它們被碾碎後混合在一起,經過漫長的歲月壓實,形成了一層堅硬的骨質地面。
走在上面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蘇沐雪的腳踩下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葉歸的頭從她懷裡探出來,小眼睛看了一眼地面,又縮了回去。
溶洞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口巨大的棺槨。
葉辰見過很多棺,葉家的族棺,虛無之海中的葬天棺,以及各種古墓中的石棺、銅棺、玉棺。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棺槨的材質是一種葉辰叫不出名字的金屬,顏色不固定。從某個角度看是漆黑的,換一個角度又變成了深紫,再換一個角度是暗金。
混沌母金。
這三個字從葉辰的腦海里蹦了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可能是剛才在骨龍體內接收大帝韓陽的信息時,附帶了一些知識碎片。
混沌母金,傳說中萬界最初的仙金,在天地尚未成形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
一整口棺槨都是這種材質。
棺槨的表面沒有任何雕刻、花紋或銘文,十分光滑。
但它散發出來的氣息讓葉辰的骨頭都在發緊。
這種氣息不同於威壓。威壓有方向、強度和波動,而這種氣息什麼都沒有。
它就在那裡,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制,就像是凡人面對大帝一樣,那是來自於神魂的壓制!
棺槨懸浮在半空中,距離地面大約三丈。
三丈的正下方,骨質地面上,跪著一個人。
葉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人的雙臂被強行向兩側展開。
他被九根青銅長釘釘住了。
兩根釘穿過手掌,深入地面。兩根釘住了肩胛骨,兩根貫穿膝蓋,兩根釘在小腿脛骨上。最後一根,從他的後頸穿入,釘尖從喉結下方不到半寸的位置穿出來。
九根釘子上流動著幽綠色的微弱光紋。
那些光紋有節奏的跳動著,每跳一下,被釘住的人的身體就輕微的抽搐一下。
那個人披頭散髮,長發拖在地上,和骨質地面的碎屑混在一起,是一種灰白相間的髒色。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款式,布料破碎,勉強掛在身上。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新舊傷疤,有些已經和皮膚長在了一起。
那個人很瘦,肋骨根根分明,身上幾乎沒有肌肉,只剩下皮包骨頭。
蘇沐雪站在葉辰身後。
她看到了那個人,手慢慢的捂住了嘴巴,眼淚無聲的掉了下來。
她認識這個人,或者說,她見過這個人年輕時候的畫像,在葉家老宅的祠堂里。
照片上的人意氣風發,濃眉大眼,下頜線條很硬朗,嘴角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倔強弧度。
眼前這個人瘦脫了相,但嘴角那道倔強的弧度還在。
即使被九根釘子貫穿身體,跪了不知多少年,那道弧度都沒有消失。
葉辰站在溶洞的入口處沒有動,只是看著那個人。
他看了大約五息,然後那個人動了,他的頭很緩慢的抬了起來。
後頸上的青銅釘限制了他抬頭的角度,他最多只能把下巴抬到平視的位置。再往上就會扯到釘尖,喉嚨里會湧出血來。
他把下巴抬到了極限,頭髮從臉上滑落了一部分,露出了半張臉。
五官的輪廓和葉辰有六七分相似,但比葉辰更粗獷一些,眉骨更高,顴骨更寬,下頜更方,是典型的北方漢子長相。
他的眼睛睜著,眼白布滿了紅色的血絲,但瞳孔還是清亮的。
那雙眼睛先看到了葉辰,看了兩息。
接著那雙眼睛裡的光變了,從茫然到辨認,最後是確認。
確認之後,他眼中沒有欣喜,沒有激動,更沒有熱淚盈眶。他的嘴唇開始顫抖,眼神變得驚惶。
他在為葉辰感到害怕。
那個男人的嘴張了一下。嘴唇乾裂到幾乎粘在一起,他用力的撕開了嘴唇上的死皮,嘴角滲出了血。
「走。」
聲音嘶啞到了極點。
葉辰的腳步卻根本沒動。
「走!」第二個字比第一個字大了一些,嗓子裡發出了撕裂的聲響。
葉辰往前邁了一步。
「我讓你走!」
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一瞬間,他的身體猛的掙了一下,九根青銅釘發出「嗡」的一聲震顫。
釘子上的幽綠色光紋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
男人的嘴角溢出了一大口黑血。
他的掙動牽扯了每一根釘子,手掌上的傷口又撕大了一圈,膝蓋處的肉被釘身刮出了新的創面。
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只是瞪著葉辰。
「辰兒,你聽話。」
他的聲音突然降了下來,降得很低,低到發顫。
「這個棺材裡的東西……不是那個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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