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九蓮菩薩顯靈
「徐大宗伯。」一看見徐光啟的身影,新任禮部侍郎李騰芳立刻就起身迎了上去。
「湘洲不必多禮。」徐光啟拱手答禮。
「大宗伯沒有見到皇上?」李騰芳問道。
「湘洲如何知道?」徐光啟反問。
李騰芳微微一笑。「大宗伯的臉上明白寫著呢。」
「唉。」徐光啟把那口從宮裡一直憋到禮部的氣給嘆了出來。「你料的沒錯,我是沒見到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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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李騰芳跟著徐光啟一道往正案的方向走。
「沒說。景運門公公代我求見皇上,但最後只得到一個搖頭。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徐光啟扶著扶手坐下。「唉。不說這個了,你找到那份記著列位先聖先後的備忘錄了嗎?」
「找到了,」李騰芳點點頭。「我抄了一遍,也記下了。」好記性是翰林郎的基本功。
「不愧是湘洲先生。」徐光啟笑著恭維了一句,又問道:「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麼了嗎?」
「老實說,沒有。」李騰芳尷尬地搖了搖頭。「說來也慚愧,下官在官場混了近三十年,要不是做詞臣,要不就是當教書先生。五十幾快六十了,也還是第一次碰實務。還請大宗伯多多提攜。」
「先朝黨爭靡亂,正人被除。沒什麼好慚愧的。」徐光啟連忙擺手安慰,「沒有頭緒也很正常,過幾天就好了。我超擢禮部的最初幾天也是一臉茫然,好在孫餘姚不囿於意見之爭,不吝賜教。不然我這個掌印的尚書真要淪為全天下的笑柄了。」如果能刨除華夷之見、正邪之辯,徐光啟還是很願意和孫如游深交的。
「這樣吧。還是從你擅長文章的開始。」徐光啟議題道。
「好,寫什麼文章?」寫文章也是翰林郎的基本功。
「一道奏疏,你先寫個草稿記一下。」徐光啟提醒道。
「好。」李騰芳抽出一張白紙。
「提請聖上親御殿試。並令,少保兼太子太保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方從哲、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葉向高、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繼偕、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沈、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劉一燝、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韓爌,吏部尚書周嘉謨、禮部尚書徐光啟通政使司左通政袁可立、禮部侍郎李騰芳,等十七人,充殿試讀卷官。」殿試讀卷官與會試同考官的職責相當,都是從試卷中挑出優卷讓總裁官評名次。但與會試不同的是,殿試讀卷官都是清一色的閣部高官,而總裁官就是至高無上的皇帝本人。
「還有下官?」李騰芳聽到最後一個人名,不由得停了筆。
「禮部侍郎參與讀卷也是慣例,既然來了,也就添進去嘛。」徐光啟笑道。
「不是已經任了提調官嗎?」李騰芳說道。
「不矛盾,歷年都是重迭的。」
「那好。」李騰芳點點頭,又問:「還有別的嗎?」
「你先把這篇奏疏寫了,其他的事情,我以後再隨事慢慢兒告訴你。」徐光啟笑得很親切。
「那就有勞大宗伯了。」李騰芳心下感動,立刻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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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從哲的案台上左右擺著一上一下兩道公文。
上的那道,是來自禮部的奏請。而下的那道,則是來自皇帝的親筆敕諭。
方從哲盯著皇帝的親筆敕諭看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敲響桌面,呼喚其他閣臣與他一起「群策群力、分擔壓力」。
「諸位!」方從哲擺出一臉的悲色。「壞事,邵安嬪所出皇女,薨了。」
「什麼時候?」葉向高心下微驚。
「大概是昨天夜裡。」方從哲將皇帝的親筆敕諭遞給葉向高。葉向高接過敕諭,只見上面寫道:朕之幼女,未及滿月而殤,朕心甚慟。著禮部按例措辦喪儀,祭告宗親。
葉向高探出身子將敕諭遞給下首的劉一燝。「安嬪所出皇女,」劉一燝接過敕諭,一眼掃完,轉手便將之拿給韓爌。「如今尚未命名吧?」
「按宮中慣例,」竟然是沈接了他的茬。「皇子女出生百日賜名,如今襁褓夭折,自然沒有命名。」說著,沈也將看過的敕諭遞了出去。
「可憐啊。」史繼偕嘆息一聲,將敕諭遞還給方從哲。
「諸位以為,當如何是好啊?」方從哲拿過敕諭,將之壓在禮部奏請的下面。
「遵照聖意擬票發給禮部,讓徐子先按例措辦就是了呀。」史繼偕不解地看著方從哲,不知道他為何會有此一問。
「票文當然是要擬的。」方從哲用指尖叩了叩禮部的題本。「但諸位別忘了另外一件事。」
沈眼睛一轉,接言問道:「還有什麼事比措辦喪儀,撫慰聖心更重要?事有輕重緩急,就算有別的事情,也可以先放一放嘛。」
「首輔是想說殿試的事情?」次輔葉向高問道。
「對。」方從哲點點頭,抬頭舉起了禮部的題本。「這是禮部剛才照例上的,奏請皇上親御殿試並委任讀卷官的題本。我以為,這殿試是不是可以往後推個一兩天?」
「喪儀和殿試並不矛盾吧?」韓爌說道。像這種未命名的皇女,只需要在奉先殿祭告宗親再簡單地舉辦一個小小的喪事就好了。連皇極殿和太廟都用不上。
「皇女夭折,皇上大慟,需要時間撫平心傷。哪有心情主持殿試?」沈大聲說道:「韓閣老,難道您就一點也不體念皇上哀慟之情嗎?」
「我沒有這麼說!你不要胡亂引申!」韓爌差點沒讓沈這頂帽子給嚇死。
「那韓閣老到底想說什麼?」沈想笑,卻穩穩地繃住了。他的臉上仍是那副心下同淒的神色。
「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並不想說什麼。」韓爌閉嘴了。再說兩句,恐怕沈都要給他扣無父無君的帽子了。
沈白了韓爌一眼,又看了看對此一言不發的劉一燝,最後對方從哲說道:「首輔,上疏吧,閣內定然齊心聯名。共慟君父之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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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六人聯名上本的半個時辰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來到了內閣。
方從哲知道王安此來,必然是為了先前的題本,並不沖他。但老頭畢竟在內閣里被王安訓斥過,心裡的陰影還是催得他心裡一緊。「王掌印,聖安否?」
「聖安。」王安擰著眉頭點了點頭,又輕輕地咳了兩聲。
方從哲瞭然,王安這是有口諭要說。立刻擺出肅然等待的樣子。
「有口諭,諸先生來聽。」王安很客氣,顯然是一道溫諭。
六位閣員聞言,立刻走到王安面前的空地上,和方從哲一起撩袍跪了下來。
「朕覽卿等奏,悉見卿等忠愛誠懇至意,深合朕心,朕心大慰不已。朕乃天子,中外表率。女喪雖慟,然亦當以國事為重。科舉不必後延。著內閣、司禮監傳示內外諸司衙門,一切如常舉行,朕亦將親御殿試,為國擇賢。欽此!」
「皇上聖明啊!國家甚幸啊!」「欽此」二字落定,沈立刻叩首搶呼,聲慟顫抖,頗有感懷之意。抬起頭,他竟然淚眼婆娑了。
其他閣臣也緊隨其後,紛紛頌聖。不過,比之沈那副作態到底還是差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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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散衙,成國公朱純臣從左軍都督府回到成國公府。一下轎,在府里貼身隨侍他的朱家琦便迎了上來。「國公爺。」朱家琦一面呼喚,一面抬手揮退其他僕人。
「又怎麼了?」朱純臣伸了個懶腰,又扭了扭脖子。
最近這幾天,他是真不想去衙門。衙門裡的氛圍,實在是太壓抑了。那些勛貴同僚一開口便是武清侯的案子和遼東的生意。就算朱純臣不想跟他們聊,也沒法把耳朵堵了不聽。
如果想要避開這些令人煩躁的聲音,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去衙門。可是這會兒,衙門是不能不去的,因為不去衙門本身就是一個把柄,而且還會顯得自己的心虛,反倒引來廠衛的查探。
朱家琦等周邊的其他僕人散得差不多了,才附到朱純臣的耳邊說道:「皇上的幼女,夭折了。」
「真的?!」朱純臣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一抹轉瞬即逝的喜色。
「千真萬確,」朱家琦進一步壓低聲音。「我們在」
「停!」朱純臣抬手止住朱家琦,轉頭朝著書房走去。「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去書房說。」
朱家琦立刻住嘴,並改問道:「要去請老祖父過來嗎?」朱家貞歲數大了,得了朱純臣的恩免,平日不必在門口跪迎。
「去吧。」朱純臣頷首。「再叫人給我弄點兒吃的來。」
「是。」朱家琦掉頭朝著朱家貞的大帳房跑去。
朱純臣落座後不久,朱家琦便帶著老管家朱家貞以及兩個端著茶水和點心的女僕,來到了專屬於成國公的書房。
朱家貞望向朱純臣,等朱純臣點過頭,才沉默著走到常坐的位置把著扶手緩緩坐下。而兩個女僕也在此間將茶點擺到了朱純臣的面前。
「把門關上。」女僕將要離開的時候,朱家琦似順嘴般地說道。
「是。」後腳出去的女僕應了一聲,轉身把門關上。
待女僕的腳步聲徹底遠離,朱家貞才頗有些焦急地問道:「國公爺,這是又出什麼事兒了嗎?」
「是出事了,」朱純臣的臉上掛著笑。「不過是皇家出事了。」
「皇家能出什麼事?」朱家貞一怔。
朱純臣有些餓了,他拿起盤子裡的糕點放進嘴裡,並給朱家琦去了一個眼神。
朱家琦會意,解釋道:「上個月,孫兒得知,安嬪邵氏產下一個女嬰,女嬰的情況很不好,隨時可能斷氣。今天下午,孫兒得到確報,那個女嬰,夭折了。」
「皇女夭折了,又怎麼樣?叫人寫一道奏疏懷慰聖心?」朱家貞不解。
朱純臣就著茶水咽下糕點,緩緩地說道:「這就是我先前說的,需要等待的風。準確地說,吹風的機會。」
「小老不明白。這皇女夭折,跟吹風有什麼關係。」朱家貞還是沒懂。
「昨天,李銘誠的大兒子李國臣。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臣子』的『臣』。被宮裡的人抓了送去刑部受審了。今天,皇上的幼女就夭折了。」朱純臣又捻起一塊糕點扔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說道:「前後相隔不過一日,這不就是九蓮菩薩顯靈了嗎?」
「九蓮菩薩是哪尊神仙?」朱家貞不信佛,但也知道菩薩里沒有這號人物。
「不是神仙,而是李老太后。」朱純臣輕笑道。
「李老太后?」朱家貞問道:「這和李老太后有什麼關係。」
朱純臣解釋道:「李老太后篤信佛教,在宮中的畫像,皆端坐於九蓮寶座之上。故,宮中有尊號曰,『九蓮菩薩』。」
「國公爺的意思是」朱家貞品出味兒來了。「把這兩件事連起來宣揚?傳說是因為李家受難,所以引得李太后顯靈,咒死了皇上的幼女?」
「對了!」朱純臣點頭道:「就是要吹這陣風。而且必須要讓皇帝意識到,皇幼女之殤只是一個開始,如果皇帝繼續虐待李家,虐待諸外戚,那麼還將有更大的懲罰降臨。」朱純臣看向朱家琦,緩緩說道:「『帝待外戚薄,九蓮菩薩顯,若不加恩宥,諸子將盡殤』,你想法子把這個讖語傳出去。」
「是。」
「國公爺!」朱家貞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這種讖語必然引起聖上震怒,若是被抓到,那就是抄家滅門的大罪啊!」
「就算抄家滅門也不會抄到我們這兒來。」朱純臣捻了捻拇指和食指,將指尖的糕點碎屑彈落下去。「之前,那三個案子都是李家主犯。現在,被抓去刑部天牢受審的人是李家的大公子。之後,坊間要出的也是關於李家和李太后的讖語。且不說事情如此巧合,皇上會不會心生懷疑,就算懷疑,那必然也是先懷疑李家,而不是我朱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