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百年同忌日

  第461章 百年同忌日

  「大宗伯這是想讓下官綜理翻譯館的事情?」李騰芳翻開徐光啟先前遞給他的備忘錄,發現籌立翻譯館的條目並不十分靠前。就算是要舉個增加預算例子,也沒必要非得用這個。

  「我確有此意。」徐光啟的笑里多了兩分別樣的意味。「就是不知道湘州你介不介意?」

  「皇上既已經與部堂議定,下官這個佐貳的侍郎自然照辦就是。」李騰芳一下子明白,徐光啟這是要探探自己對西洋學問的態度。但李騰芳對西洋學問的態度就是沒有態度。「不過,下官對西洋語言可謂是一竅不通。」

  「掌總而已,不過是管些物料出入、人員名冊。」徐光啟說道,「落到細處自有專人負責。」

  「好。」李騰芳也不再多說什麼。

  「那就有勞了。」徐光啟這才放下心來。若是再來一個孫如游那種喜講正邪之論、華夷之辯的道學夫子,那他可就有的頭疼了。

  「大宗伯還有別的事情嗎?」李騰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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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禮部最近的事情可多著呢。不過明天的殿試是最要緊,其他的都可以先放放。」徐光啟引導李騰芳來到一個茶几旁與自己並坐。

  李騰芳疑惑道:「這殿試的事情還有下官的位置?」按理說,殿試各項工作早就應該安排完畢了。到今天,最多也只差一道「上疏、報可」的行政流程了。

  「早安排好了,不過也不是不能稍微改一改。」徐光啟笑道:「我還是很希望你能趕上的。」

  「怎麼趕上,下官能做什麼?」如果可以,李騰芳還是很希望自己能參與進去這場盛事的。

  徐光啟說道:「照先例,當由禮部侍郎帶領貢士進出皇極殿。我原以為,皇上會在殿試之後才點用新的禮部侍郎,所以也就準備自己去做這個事情。不過既然你來了,那麼明天就照這個慣例,由你在大明門前等候貢士並帶領他們走完這段路。」

  「好!」李騰芳毫不猶豫當即應下。他的腦海里又重新浮現二十九年前,從大明門一路走到皇極殿的場景。當時,他走在隊伍中間,連引路官員的背影都看不到。如今滄海桑田,他竟然也成了那個引路的官員。

  徐光啟又說道:「還有考場提調。這個差事照例也是由禮部堂官擔任。到時候,你就跟著我。咱們一起做這個提調。」所謂提調官,也就是掌理試場簾外一切事務的官員。送卷、物料供應、考卷彌封、謄錄等事,都需要提調官跟隨點檢。

  「多謝大宗伯抬舉。」李騰芳朝徐光啟拱手。

  「湘洲,莫要再說這般見外的話了。同堂為官,互相幫扶。」徐光啟擺手辭謝。接著順手從懷裡摸出了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

  李騰芳誤以為徐光啟還要送自己見面禮,連忙推辭道:「大宗伯,這可使不得啊。」

  「什麼使不得?」徐光啟愣了一下,不過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只見他輕輕一按,懷表的蓋子便脫離卡口垂了下來。「這是皇上御賜的懷表。只要有了這個,就可以隨時隨地探知時辰。」

  御賜之物只能傳承不能轉贈。李騰芳立刻明白自己這是會錯了意,臉上很快就有了強烈的灼燒之感,腳趾也緊緊地縮了起來。

  「要要如探知啊?」李騰芳故作好奇,實則掩飾尷尬。

  「看錶盤和指針。」徐光啟指著錶盤說道:

  「短的指針又稱時針,對於時針來說,整個錶盤是半天。每過半天,短指針便走完一圈。這個錶盤上一共有十二個大刻度,因此,每兩個大刻度代表一個時辰,一個大刻度就是半個時辰,或者說一個小時辰。一個小時辰又被等分為四個小刻度,每個小刻度便是一刻。」

  「長的指針又稱刻針,對於刻針來說,整個錶盤是一個小時辰,每過一個小時辰,長指針便走完一圈。刻度不分大小一共四十八個。每十二個刻度便是一刻。」

  「上午下午看天,時辰時刻看針。如此看下來,便知道時辰了。就比如現在,便是卯時四刻,而且快要到五刻了。」

  「不鳴的自鳴鐘?」李騰芳問道。

  「你也知道自鳴鐘?」徐光啟有些意外。

  「萬曆二十五年,我開始任內書堂教習,一共在內書堂教了六年的書。」李騰芳輕輕一笑。

  「哦!」徐光啟恍然大悟。「利西泰是萬曆二十八年進京的!」利瑪竇進京的敲門磚就是引起了萬曆皇帝濃厚興趣的自鳴鐘。

  「我記得當初利氏進貢了一大一小兩個自鳴鐘,工匠花了半年的時間把那個小的仿了,因為造了好幾個,所以先監田掌印就請了一尊放到司禮監的正堂里。擺上去那天,司禮監搞了一個叩謝皇恩的典儀,還請我去看。」李騰芳陷入了某種追憶。「我對它的印象很深。」

  「原來還有這樣一段過往。」徐光啟慨然點頭。

  「斯人已逝,也不知道那尊自鳴鐘還能不能動。」李騰芳陷入了某種追憶。

  「真是滄海桑田啊。」徐光啟感同身受,只不過,他懷念並不是太監田義,而是獻鐘的利瑪竇。

  徐光啟的目光掃到錶盤。覺得時辰也差不多了,於是站了起來。「湘洲。我得離開了。」

  「離開」李騰芳也跟著站了起來。「大宗伯這是要去哪兒啊?」

  「進宮。」徐光啟說道:「今天是武宗毅皇帝的忌辰,正好一世紀。我得去奉先殿陪隨聖上完成祭禮。」

  「是今天嗎?」李騰芳問道。

  「就是今天。」徐光啟說道:「這個月初祭了孝肅皇后,下個月,是孝懿皇后的忌辰。到五月,要祭祀太祖高皇帝、仁宗昭皇帝、孝宗敬皇帝、穆宗莊皇帝,到六月要祭祀睿宗獻皇帝、孝莊睿皇后」

  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可以說祭祀歷代先祖,維繫國家認同,是大明朝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可是大明開國畢竟二百五十年了,這國運一長,先聖先後便多了。到如今,每個月都能輪到一個乃至好幾個先聖先後的忌辰。

  每到一個忌辰,禮部就要經歷一次上疏,報允,祭祀流程。有時,皇帝會親往祭祀,有時則遣官代祭。但無論皇帝是否記得,是否有心參加,禮部都要提醒。不能說皇帝陛下懶怠不想去,禮部就不上疏。

  為了不出錯,徐光啟掌印禮部之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每一位先聖先後的忌辰都背下來。可以說,他這個禮部尚書比老朱家的子孫後代更清楚朱家祖宗的忌辰是哪一天。

  「我也得把先聖先後的忌辰記下來。」聽完徐光啟拉出的一長串名單,李騰芳也覺得自己應該把這個按時間排序的名單記下來。

  徐光啟指向自己的書案。「我的案台上有備忘錄,你可以抄一份。」為以防萬一,謹慎的徐大宗伯也還是做了一個專門的備忘錄。

  「在哪裡?」李騰芳順著指引看向徐光啟的正案,立刻便頭大了起來。他現在才真正留意到,徐光啟的案台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各類文書。

  「我幫你找.」恰此時,祠祭司的官員走到了大堂門口,顯然是來等他的,於是徐光啟便改口道:「算了,還是你自己找吧,反正就在案台上。堂上無私事,你隨意翻找。亂了也無所謂,反正本身也不怎麼有條。我真得走了,不能讓皇上等我們。」

  「您趕緊去吧。皇上那裡要緊,」到現在,李騰芳基本確定,徐大宗伯或許真的是對他朝思暮想、日盼夜盼。這禮部堂上的事情也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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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兩刻鐘後,徐光啟和祠祭司郎中熊文燦、祠祭司主事楊弘備在領路宦官的帶領下來到了東六宮以南、仁壽宮以西的奉先殿。

  奉先殿為仿太廟建築,是皇家在宮內的家廟。其制坐北朝南,為前後兩進院落,四周圍以高牆。奉先殿的前殿為正殿,面闊九間,進深四間,殿內陳設香案祭台;後殿為寢殿,面闊九間,進深兩間,裡面陳設著崩逝帝後的衣冠、幾仗及象生之具。前殿和後殿之間用穿堂相連接,內部形成通道。

  徐光啟、熊文燦、楊弘備在奉先殿外等了好一會兒,皇帝也還是沒有來。眼見吉時快要到了,徐光啟終於繃不住了。他看向陪祭的神宮監太監杜進,問道:「杜太監,皇上怎麼還沒來啊?」

  「呵呵。徐大宗伯,您問我,我也不知道呀,」杜進淡定得有些過分了,說起話來還笑呵呵的。「萬歲爺他老人家可能是突然就不想來了吧。到了吉時,我們照例進殿代祭就是了。」

  「這怎麼行啊」直到目前,皇帝陛下一直很勤快。徐光啟還沒有遇到過代祭事情,更沒有遇到過不說遣官代祭,卻臨時不來的情況。

  「有什麼不行的。遲早的事兒,次數多了您就習慣了。」杜進是萬曆朝的老人,這樣的情況實在見得太多,都快免疫了。

  「唉。好吧。」徐光啟只得嘆氣接受,他總不能去乾清宮把皇帝逮過來給武廟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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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完畢,徐光啟一行在杜進等一眾宦官的陪同下走出了奉先殿院落。但剛走出誠肅門,徐光啟便駐了足。他轉身看向陪隨的兩位祠祭司官員,說道:「熊郎中、楊主事,你們先回去吧。」

  「是。」兩人對視一眼,齊聲應道。

  「徐大宗伯,」杜進趕忙問道:「您這是要做什麼?」

  「皇上沒來主祭,我總得去乾清宮問個安。」徐光啟說道。

  「還是了別吧,才多大點事兒啊。」杜進勸道:「我勸您老還是回衙門歇著。就是要勸諫,也該委婉點兒,上道疏就是了。直去乾清宮幹什麼。」

  「我真的只是問安,不是要做什麼。」徐光啟笑著擺了擺手:「而且明天就是殿試了,我正好也再和皇上說一說,和司禮監商量商量。」

  「既然這麼說,那您就去吧。」杜進拱手作揖。又對熊、楊二人說道:「二位跟我來吧。」

  徐光啟拱手還禮,轉身離去。

  奉先殿的入口誠肅門幾乎正對著景運門。只要過了景運門便是乾清宮前廣場,進而便可通往外朝中路及內廷中路各處。因此,景運門以及與之相對的隆宗門也被稱作禁門。

  既是禁門就有人把守。雖然徐光啟是迎風不倒的外廷寵臣,但也不能單靠他的老臉就通過景運門。王安的老臉倒是可以。

  「徐大宗伯這是要去乾清宮?」守門的宦官顯然是認識徐光啟的。不等徐光啟走近,便主動迎了上來。

  「是。」徐光啟拱手道:「勞煩公公代為通報一聲。」

  「那就請您在此處稍候片刻。」宦官側頭看向一個隨行的小黃門。

  那小黃門立刻會意,轉頭跑去通報。

  景運門和乾清門之間有些距離,但也算不得太遠,小黃門很快就跑到了。以這小黃門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直進乾清宮找皇帝請示的,不然就沒規矩了。他只能去乾清門梢間找乾清宮總管史輔明。

  可是,乾清宮總管這會兒竟然不在,只有一個值班的宦官坐在一張靠窗的椅子上。

  「你哪兒當差的,要幹什麼?」坐著的人是史輔明的乾兒子之一,乾清宮奉御史方逸。看來人的胸前連塊帶品級的補子都沒有,史方逸也就沒有站起來。

  小黃門也不跪拜史方逸,只縮著身子擺出基本的恭順姿態。「奴婢在景運門當差。禮部的徐部堂從奉先殿出來,說是要請見主子萬歲爺,煩請史公公通報一聲。」

  「徐部堂?他老要做什麼?」史方逸的眉頭皺了起來。

  「奴婢不知道。他老沒說。」那小黃門搖頭道。

  史方逸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那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問問。」

  「是。」

  史方逸快步跑進了乾清宮院落,進院後,他沒有去南書房,而是朝著相反方向的日精門跑去。

  日精門是從乾清宮院落到東六宮的必經之門。過了日精門,再先後穿過近光左門與咸和左門便是景仁宮的入口景仁門了。

  史方逸通行無阻地來到景仁門口,卻被自己的師兄史方達給攔了下來。

  史方達一把將史方逸拉到遠離門檐的牆邊,壓低聲音說道:「不是叫你在外邊守著嗎?進來幹什麼?」

  「徐部堂請見,正在景運門候著呢。」

  「見不了了,你趕緊回去,讓他老回去吧。」史方逸直接甩頭道。

  「真出事了?」史方逸瞳孔一縮。

  「天不垂憐啊。」史方達這一聲嘆息之中,仿佛還伴著女人哀慟至極的哭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