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蠢人也是人

  第374章 蠢人也是人

  魏朝離開正堂之後不久,提督曹化淳領著一眾宦官回到了王安的面前列隊。

  王安正靠在椅背上靜靜地坐著,堂上的宦官們誰也不敢出聲攪擾現在的沉寂,他們收斂著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在他們看來,老祖宗和大祖宗方才聚在一起商討一件只能密議的大事。至於這大事是什麼,既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

  打破沉默的人,是一個年輕得堪稱年幼的小黃門。小黃門的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擺著一盞溫熱茶水,和一迭新鮮出爐的綠豆糕。

  這個小黃門是最新一批,由官方閹割並收入宮中的小黃門之一,也是內書堂的新學生。秉著「司禮監不養閒人」的宗旨。在課業之外,負責管理這些小黃門的宦官,也會安排他們做一些端茶倒水的輕鬆活計。而且除了「不養閒人」的考量,這些活計也能幫助司禮監篩一批笨手笨腳的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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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近兩百年的疊代,宮裡已經形成了一套相對成熟的高級宦官培養流程了。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些小黃門的課業和業餘工作會越來越繁重,越來越複雜。管理他們的宦官和內書堂的考官們,將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觀察並篩選出優秀的苗子並加以不同程度的培養,也就是因材施教。

  最優秀小黃門要麼留在本部任事熬資歷,要麼就送去皇儲那裡伺候起居,成為潛邸班子,等待一步登天。至於那些連端茶倒水都做不好的,司禮監也就不指望他們進入關鍵衙門承擔關鍵任務了。反正除了嘉靖皇帝藩王入繼,泰昌皇帝全面內肅等少有的特殊時期,永遠是官缺少人才多,粗暴地篩掉就是了。

  小黃門小心翼翼地端著托盤來到王安的案前,卻被曹化給攔了下來。「給我吧。」

  「是。」小黃門低眉順眼,僵僵地將托盤遞給曹化淳。

  曹化淳來到大案前,把茶水和點心,輕輕地擺在王安的面前。「乾爹。請用。」

  「過來。」王安朝那小黃門招招手。

  小黃門愣了一下。「老.老祖宗。」當他意識到王安是在招呼自己的時候,竟然嚇了一跳。

  王安從盤子裡拿起一塊綠豆糕,遞給那小黃門。「好孩子,吃吧。」王安看著小黃門,仿佛一個慈愛的祖父正端詳自己的小孫子。

  這個綠豆糕是司禮監灶房的甜食師傅用去皮的綠豆混合白面白糖以及新鮮羊奶精製而成的,所以看起來白,聞起來香。這東西料貴費工,縱使在伙食標準一流的司禮監也只有太監們才能享用。

  「我奴婢多謝老祖宗。」小黃門猶豫了一瞬,還是將綠豆糕接了過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接過綠豆糕的那一刻,在場的宦官們都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王安用另一隻手揉了揉小黃門的腦袋。「去玩兒吧。」

  「嗯。」小黃門捧著綠豆糕歡天喜地地離開了。他不打算吃獨食,他要把這個來之不易的珍貴糕點分享給同寢的朋友們。

  王安側頭看向曹化淳,發現他正盯著那盤糕點。「你也要啊?」王安拿起一塊綠豆糕遞給曹化淳。

  曹化淳腦子一抽,竟然擺手拒絕。「您老用吧,灶房裡還有多的,等會兒我自個兒拿就是。」

  「哼。」不知是氣的,還是樂的,總之王安笑了。他隨手拿起一卷書,在曹化淳的腦袋上砸了一下。「說事兒!」

  曹化淳被敲得縮了一下,他憨然一笑,說道:「兒子先給乾爹報一個小喜。」

  「什麼喜?」王安放下書,拿過一張空白的稿紙,曹化淳立刻就幫他取下垂掛在架子上的毛筆並在硯台里滾動蘸墨了。

  「經廠印製的第一批商品書已經賣了七成了,扣除物料、工時折銀以及分潤,到手入庫的利潤一共是三百五十七兩四錢銀子。」回話的同時,曹化淳也將蘸了墨的毛筆遞給王安。

  王安提筆寫下第一道簡報草稿。「這麼快就賣掉七成了?」雖說第一批試售的書籍不過千餘冊,但從成品書離開皇城流入市場到現在也不過才幾天。

  「供不應求。」曹化淳說道:「這批書都投放在明時坊和黃華坊的書齋,那裡的聚了許多待榜的舉子。好些書一上市就被人給買走了。」

  所謂行萬里路,讀萬卷書。這年頭,雖然商品流動跨江過海,但大多數書籍基本只在最初的出版地小範圍的流傳,甚至還是手抄形式的,只有聖人的經典或者極少數的名書能被出版印刷,大範圍流通。因此,讀書人走南闖北,其中一大動因就是閱覽、收集各式地方書籍。每到科考,京師的書商、紙商就會像貢院附近的客棧、租屋那樣迎來一波生意上的大高峰。有錢的舉子會直接購買成書,而稍微窮困一點的,就只能買紙借書來抄,用自己的人力來攤低知識載體的價格。

  朱常洛認為,司禮監經廠作為目前全國乃至全世界最大最專業的印刷廠,在日常的基本工作之外,沒日沒夜地印什麼佛經、道典,再免費送給寺院、道觀純屬浪費資源,還不如印點兒市場上的暢銷書籍賣錢。現在賣北京,日後賣全國,再後出口海外,既能增加知識的流通速度,並成規模地向海外傳播大明文化,還能作為一個小小的開源點,補貼宮廷開銷。於是,他便以皇帝的名義,向司禮監下達了印書出售書籍的命令。

  「都印了哪些書?」王安停下筆,側過頭,看向一個站在隊伍末尾的宦官。

  那是領局正銜,司禮監經廠提督馮思文。在俸祿調整之前,經廠提督都是領太監銜的。但總裁官劉若愚覺得,讓經廠提督這種純事務性的宦官,領正四品太監銜拿每年八百兩的俸祿,簡直是太抬舉了。所以他一下子就給這個缺腰斬到了局正銜上。馮思文雖然是老人,但也沒什麼意見。

  馮思文小跑到王安面前垂首站立,低眉順眼地回答道:「回老祖宗的話。聖上御書、先師經典、名人雅作、通俗話本都有印製。」

  通常情況下,都是曹化淳匯報,王安聽寫。如果有更具體的問題,王安才會把曹化淳身後的負責人叫過來問話。多數時候,這些人都是背景板,也只想做背景板。

  簡要記下之後,王安又問:「哪些書賣得最好啊?」

  「這奴婢不知道。」只一瞬,冷汗就爬滿了馮思文的額頭。在內廷的人事任免上,王安擁有僅次於皇帝的權力,除了那幾個關鍵的衙門,王安只需一句話,就可以讓人上去或是下來。

  「為什麼不知道啊?」王安接著問。

  「奴婢無能!」馮思文直接跪了下來。其他等待報告的宦官也因此噤若寒蟬。

  「乾爹。」這時,曹化淳出來說道:「馮思文光是核驗材料進出、監管印刷,就已經很忙了,他實在沒時間調查行情。經廠從各個寄售的書齋那裡收回的貨款,對照計劃標價算出賣了七成,就報了上來。」

  由於沒有現成的銷售網點,所以這次試售印書的銷售模式是委託現有的書商搞寄售,並給他們利潤分成。

  「嗯。」王安朝馮思文揚了揚下巴。「你起來吧。」

  「謝老祖宗恕奴婢無能。」馮思文磕頭起身,向曹化淳投去感激的眼神,這話他也會說,但如果真是他來說,聽起來就像是狡辯。

  「下一個事情。」王安在草稿上寫下「新衙門」三個字,便又看向曹化淳。

  「奴婢告退。」馮思文識趣地倒退著返回原來的位置。

  曹化淳不等馮思文走遠,就開口道:「兵仗局提報,現已按兵部題本,交付堪用舊鳥銃一千支,堪用舊三眼銃二千支。棉盔棉甲二千七百副。」

  在內廷,兵仗局負責打造和儲備軍品,這些軍品主要提供給宮中的帶刀長隨、直上衛、御馬監禁軍和錦衣衛使用。如果皇帝下令,也可以劃撥庫存,交付其他部隊使用。像這一批武備,就是皇帝應兵部提請,下令專門劃給抵京的新募浙直南兵,以便他們快速形成基礎戰力使用的。

  在前幾年,兵仗局一直是魏朝在管。舊制之下,魏朝從兵仗局的帳面上虛報了不少人工耗費用好上下打點,左右孝敬,也順便充實一下自己的小金庫。但他的良心到底沒壞,沒往死里刨大明朝的牆角,因而兵杖局的整體武備並不廢弛,只是造價相對較高。熊廷弼帶著北上的京軍,西廠執行局、東廠番役局的新募兵,以及最近幾批援遼新募兵的武備都是魏朝任上打造的舊庫存。

  「還有多少庫存?」王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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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督兵仗局軍器庫的宦官就在隊列里,不過這個問題曹化淳知道,也就直接說了。「扣除這一批。還有刀槍、劍戟、鞭斧等共四千七百四十二把,各類火器四千九百二十四支,各類盔甲五千九百五十五副。沒有大炮。現有庫存遠遠低於額定庫存數。」軍器庫各種武備的額定庫存量都是以萬為單位的。

  「加緊生產,日夜不停,儘快補足差額。」王安下令道。

  「各類材料庫存不太夠了。尤其是鐵和銅。」曹化淳說。

  王安說道:「走提款流程,撥款給工部讓他們採購就是。」兵仗局只負責生產和儲存,原材料都是工部準備的。

  通常情況下,工部會定期劃撥節慎庫的庫銀採買材料,以補充兵仗局的原料庫存。但最近幾年,包括工部在內的各外部庫銀要麼被戶部居中划走充作遼餉,要麼就是被先帝拿走用來「助益大工」了,根本沒多少存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要想讓工部按內廷的計劃提供原料,就必須撥銀子出去給工部用。

  「是。」曹化淳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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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散了。」

  「奴婢告退。」

  又報了幾件雜事之後,曹化淳擺手將一眾隨行宦官斥退,而他自己則仍然站在王安身邊。待宦官們都離開大堂,曹化淳便從架子上拿下一本小冊子遞給王安。這是廠衛的提報。


  「是。」曹化淳翻開冊子,念道:「錦衣衛提報。近一個月內,京里陸續發生多起出宮中人受詐案件。部分中人受害嚴重,被騙光所有錢財,選擇自盡。目前,錦衣衛東書房正聯合順天府署共同追查嫌犯。根據受詐者的口供,經辦官員判斷,此案或許牽涉宮中的在職宦官,故錦衣衛提請司禮監在內嚴查。」

  念完,曹化淳又遞給王安一份問訊記錄。「乾爹,這是受詐者的口供。」

  「嗯。」王安接過問訊記錄,邊看邊問:「這個鄭士毅就是惠進皋在順天府署偶然撞見錦衣衛緹騎?」

  「是他。」曹化淳應道。「鄭士毅原在正西坊偵控耶穌會的駐地,差事被北鎮撫司搶了之後,指揮使司還以東司房的名義上報抗議過。被駁回之後,鄭士毅就被分配去幹了這個差事。」

  「我還以為崔文升又發癲了。原來只是詐騙。」王安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問訊記錄。基本認可錦衣衛的判斷。

  「也不只是詐騙,畢竟死了人。」曹化淳說道。

  王安淡然地說道:「改制裁員哪兒有不死人的,守不住財,是他們自己蠢。死幾個人嘛,小事。當年世廟裁員,整個北方都有騷動。你以為那時候死了多少人?」為了配合皇帝,王安曾閱讀過大量相關的歷史記錄。

  他發現,巡捕營在嘉靖初年曾進行過一次數千人規模的擴編,其原因就在於皇帝大刀闊斧地裁革冗員給朝廷節省經費。這導致短時間內大量冗員失去工作與穩定的收入,引發京師乃至北方治安的迅速惡化。而這位年輕皇帝的解決思路也很簡單粗暴。鎮壓!鎮到平息為止!

  曹化淳咽了一口唾沫。問道:「那還要查嗎?」

  「當然要查!蠢人也是人,再怎麼也輪不到壞人去禍害。」王安下令道:「傳令錦衣衛,讓他們一查到底,不要有太多顧慮。至於宮裡,就讓西廠去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