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你圖什麼?
不多時,在會極門值班負責向南書房傳遞票擬的宦官走進了內閣值房。他快步來到方從哲的面前,見方從哲正低著頭奮筆疾書,便只默默地作揖行禮。就在他準備端起盤子離開值房的時候,方從哲叫住了他。「蕭公公稍等。」
蕭公公放下盤子,騰出手,又朝方從哲作揖。「首輔有何吩咐?」
「這裡還有一本。」方從哲將票擬貼在空白處,輕輕地吹了吹。待墨水糨糊都幹了,他便將票好的懲戒名單放到托盤的最上層。「久等了。」
「方首輔客氣了。」蕭公公微微一笑,隨即便端著盤子離開了。
等蕭公公離開值房,守門的宦官重新合上值房的大門。方從哲又指節叩響了桌面。「諸位,再把手上的事情放一放。」
眾人的視線再一次轉移到方從哲的臉上。
「推補戶部堂官的事情,諸位還有什麼想法嗎?」方從哲從抽屜里拿出那張寫著李三才和王紀姓名的紙,攤開來放到桌面上。
「不等史閣老回部理事再議嗎?」韓爌看向史繼偕的空位。
「推補戶部堂官的事情既然已經過了廷議,咱們內閣還是先拿一個名單出來交給吏科和戶科駁正得好。」方從哲拿起筆,在硯台里滾了一圈。「世程若是另有提名,到時候再增補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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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方從哲也是想等到科考結束、史繼偕回閣之後再行商議的,但奈何皇帝讓宦官給他來了條子,讓他在殿上提出李汝華告退回籍和推補部臣的事情。雖然例行朝會的本質只是走一個過場,最大的意義是讓群臣曉得皇帝健康狀況,但特意給條子讓內閣走這個過場,就是在變相地催促了。方從哲要是連這點兒暗示也不明白,他這個首輔就可以不用當了。
由於上次推薦葉向高、劉一燝、韓爌三人都發表過意見了,所以值房裡短暫地陷入了沉寂。過了片刻,劉一燝才開口打破這份寂靜:「餉部李長庚。李長庚曾歷浙江、山西、江西、山東等處,頗有惠政,且以清廉著稱,所在皆勵清操。督理餉務已二年,從無貪枉靡費之報,或可堪司徒之任。」
「呵呵,又是一個乙未科的。」沈陰陽怪氣地說道。
「沈閣老。你不妨把這話說得更明白一些。」劉一燝提名李長庚的本意只是扔個話茬出來打破沉寂,除非遼東戰事結束,李長庚得以因餉事敘功,否則李長庚和李三才、王紀兩人排在一起就是充數的炮灰。但沈這麼一攪和就搞得他劉一燝像是在醞釀什麼似的。
沈聳聳肩。「我只是陳述事實。李酉卿本來就是乙未科的嘛。難道我說錯了嗎?」
「哼。對極了!」劉一燝深吸一口氣,把涌到嗓子眼兒的火氣生生地咽了下去。
劉一燝能忍,韓爌真是忍不了了。「那你沈閣老倒是提個合宜的人選出來啊!」他已經做好以彼之道還之彼身的準備了。
可沈仿佛正等著這句話似的。他沖韓爌笑了笑,又轉過身朝方從哲拱手。「首輔。我提議,改現任南京戶部尚書汪應蛟為北京戶部尚書。汪潛夫曾歷福建、四川、山東、山西等處。治兵易州時,曾抑礦使王虎。朝鮮用兵時,汪潛夫巡撫天津,任上募民墾田,田利大興。倭亂平定後,又移撫保定,任上賑旱賑蝗,與時任推官熊廷弼以相得益彰,人皆稱善,可再相佐以應遼事」
沈滔滔不絕地歷數汪應蛟的好,以佐證這一推薦的正當,但在場眾人都不太能聽得進去了。尤其是劉一燝和韓爌,他倆簡直不能理解。這倒不是說汪應蛟能力不足,而是因為由沈來推薦東林書院的講師這件事情本身,實在是太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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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衙後半個時辰,兩台前呼後擁的抬輿幾乎同時落在了皇城東北面的司禮監的衙門口。掌印太監王安和首席秉筆太監魏朝先後從上面走了下來。這時候,在門外當值的宦官早已經跪下來候著了。
一下轎,魏朝便快步走到王安的身後,準備和他一起進去。
「你不是該去銀行衙門嗎,跟到本部來做什麼?」王安跨過門檻時,跪地恭迎的宦官已經把頭放到地上了。
「等會兒再去。奴婢有件小事想請教老祖宗。」當魏朝也跟著進了司禮監,值門的宦官便自己站了起來。
「進去再說吧。」王安經過一眾下跪的宦官,繞過樹立在正院的照壁來到敞開的正堂門口。司禮監提督太監曹化淳,立刻就帶著一眾實權宦官迎了上來,他們齊齊地跪下磕頭,仿佛早有預演。「兒子(奴婢)叩見乾爹(老祖宗),奴婢叩見大祖宗。」
「都起來吧。」王安對眾宦官說。
「謝乾爹(老祖宗)。」眾宦官起身之後各自行事,有提報需要當面匯報的留下排隊,不需匯報但還有工作沒有完成的,則各自回房繼續辦差。至於那些今天已經沒事可做的,則直接離開司禮監衙門回家。司禮監的規矩很大,事情也多,但從不加沒用的班。
「老祖宗,」王安在一眾宦官的簇擁下來到正案後,但他還沒來得及坐下,便聽魏朝說道:「奴婢想借您一步說話。」
「什麼事情非要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王安摘下官帽,遞給曹化淳。
「借一步嘛。」魏朝諂笑道。
「都出去。」王安坐了下來,用特殊的方式借了一步給魏朝。
「是。」宦官們紛紛退下。不多時,大堂里就只剩了王安、魏朝和放好了官帽又折回來的曹化淳。
「說吧。」王安對魏朝說。
「這」魏朝卻看向曹化淳。
「你也出去。」王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曹化淳像是有什麼話要說,但還是乖乖地退了出去。
「到底是什麼事情需要把所有人都支開?」王安的面色極為嚴肅,直到魏朝從懷裡摸出一個精緻的八邊形木匣。
「這是什麼?」王安疑惑道。
魏朝緩緩打開匣子,神秘兮兮地說道:「這是三元丹,又稱『紅鉛丸』。」
王安眼角微抽,但沒有接話。
他不說話,魏朝就自顧自地介紹了起來:「這『三元丹』是用先天紅鉛混合秋石、辰砂,再輔以各種佐料精煉而成的。此藥可澀精固氣,鎖固精丸.」說到這兒,王安出聲打斷了魏朝。
「就是虎狼之藥唄?」王安的語氣里滿是不屑。
「也不能這麼說,」魏朝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丸,捧到王安的面前。「先天紅鉛是陰中至陽」他還想學著李可灼的樣子向王安介紹這當中的妙處,卻又被王安給打斷了。
「拿走,你自個兒吃去。」王安將頭撇到一邊狠狠地翻了個白眼。
「我吃有什麼用啊。」魏朝訕訕一笑。
「哼。」王安輕哼一聲,反問道:「你不吃怎麼知道沒用啊?」
「我不吃也知道沒用啊。我打小就沒了那個。」不知怎麼的,魏朝突然想到了魏忠賢,他心中那股不熄的仇恨火焰又莫名地燒得更熾烈了些。
「所以,」王安明知故問道。「你是想把它獻給主子萬歲爺?」
「是啊。是啊。」魏朝拋掉心中的雜念,連連點頭。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直接獻啊?」王安的語氣里多了些魏朝沒有察覺到的微妙。
魏朝憨笑道:「哪兒能直接獻啊,還得仔細試藥呢,若是成了,再當面煉一爐就是。您老覺得如何?」
魏朝當然不會直接獻藥。他心裡想的是,李可灼獻的這兩顆藥,一顆也不給皇帝吃,而是先找健康的男人把這兩顆都試掉,等確定無毒且有用,就讓李可灼當面煉一爐新藥,藥煉好了再讓李可灼自己試藥。待一切隱患排除,確保了萬無一失之後,再進獻給皇帝邀寵。
而李可灼所謂的「先天紅鉛」的稀有性,對司禮監來說根本就不是問題,只要王安點頭,同意魏朝動用司禮監的力量,那他就有自信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找出足量的適齡少女。至於少女的佣金,或者說先天紅鉛的藥材錢,魏朝不介意自己掏。
「如何?哼!」王安冷笑一聲,緊接著就伸出手,對著魏朝手裡的紅丸猛地一彈。
啪!
紅丸彈高飛了出去,魏朝本能地伸手去薅。但王安力道之大,魏朝剛探出身,紅丸就撞到了牆壁彈落了下來。
「哎呀,您這是」魏朝還想抱怨兩句,但當他轉身看見王安眼神,立刻縮著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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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你沒有獻,」王安狠狠地盯著魏朝,那眼神像是要把魏朝給剮了。「你要是敢當著萬歲爺的面把這匣子給打開,就且等著死了之後跟逆振、逆瑾並列吧。」
「這不至於吧。」魏朝被王安盯著發毛。「奴婢只是想給萬歲爺助助興,討個彩頭而已。」
「還討助興彩頭?我看你這是在找死!」王安只把聲調提高了半度,魏朝就把頭給低了下去。「你這麼快就忘了去年萬歲爺吃了崔文升熬的淫藥之後病成什麼樣子了?說!是不是崔文升給你的?」
「不是!」魏朝連忙搖頭。「這是那個鴻臚寺丞李可灼給奴婢的。」
「李可灼」王安對李可灼也有印象。「就那個居中翻譯的通事官?」
「對對對。」魏朝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混帳東西!」王安原本還挺欣賞李可灼的識趣,但這麼一搞,王安對他的好感立刻就沒了。「官兒不好好兒做,就想著用奇技淫巧來邀寵上位。」
魏朝以為王安這是在指桑罵槐地罵自己,他也不分辨,狠狠地給王安磕了個響頭。「奴婢知錯了。」
「起來。」王安眨眨眼睛,臉上的慍色隨著他的呼吸逐漸消減。
「奴婢知錯了。」魏朝又磕了個頭。
「起來。」王安又說了一句。
「是。」魏朝站起身,但他仍垂著腦袋。
「去把那淫藥撿過來。」王安指向那顆滾落的紅丸。
「是。」魏朝早鎖定了紅丸的位置,很快就回到了王安的面前。
王安勾勾手,魏朝便乖乖地將紅丸捧到了他的面前。「我有點兒氣你。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奴婢有罪.」魏朝又想跪,卻被王安給叫住了。
「站著!」王安並不打算深責魏朝:「你沒罪,只是蠢。」
「是,奴婢蠢笨。」魏朝的頭俯得更低了。
他確實沒有王安聰明,不然就不會在出了內書堂之後被分配到雜務衙門兜轉半生,直到沾上王安的光才進司禮監了。
「你知道自己蠢在哪裡嗎?」王安問道。
「奴婢恭聽老祖宗教誨。」魏朝說道。
「到你這個位子已經不需要學崔文升靠這種東西邀寵固寵了。」王安用兩根手指捏過魏朝手裡的紅丸,並在魏朝的面前晃悠。
「只要你不犯大錯,不違禁忌,實心辦差。主子在一天,你就在一天。但這李可灼是個什麼東西?鴻臚寺丞,從六品的芝麻官兒。北京有多少六品官兒?手拉手排一起能從承天門排到午門,你跟他搞在一起!他你走你的路子獻藥是圖高官厚祿,榮華富貴,說白了就是想踩著你的肩膀往上爬,但你圖什麼?」
冷汗從魏朝的頭上滲了出來。「奴婢不圖什麼,奴婢只是想給萬歲爺助助興。」
「別跟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主子萬歲爺要是吃出了什麼好歹,把你全家拉出來都不夠砍的。我還得跟你陪葬。」王安將紅丸塞進匣子。「拿走,要麼自己吃了,要麼找個臭水溝子扔了,我就當沒有今天這個事。」
「是。」魏朝拿過匣子,又揣進懷裡。
「出去吧,」王安揉了揉眉頭。「順便把外邊兒的小崽子給我叫進來。」
「是。」魏朝佝僂著轉過身。
但沒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了王安的聲音:「收起你那副悲悲戚戚的小媳婦樣子,挺直腰杆!」
「是!」魏朝走到門口,首席秉筆太監的氣勢又在掌印太監的支持下挺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