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人頭買賣與漁翁之利
「這」阿穆岱鴻台吉啞了。他沒想到大明皇帝竟然知道了使者康喀爾拜虎被努爾哈赤殺了事情。他們明明已經把這個消息給壓下來了才對。
「哼。」朱常洛側躺下來,半倚在扶手上,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姿態。「我大明給察哈爾部歲賞的前提,是你部出兵攻打逆賊。現在你部寸功未立,違約在先。我大明斷了這歲賞也毫不為過吧?」等李可灼把前面的話譯完,阿穆岱鴻台吉的臉上出現驚訝乃至恐懼的神色。朱常洛才轉折道:「但歲賞既是父皇舊政,朕亦不會貿然廢棄,今年先減半吧。」
阿穆岱鴻台吉的頭上已然布滿冷汗了,他伸手抹了一把,在繼續爭取歲賞的同時,嘗試把話題從剛才的問題上移開。「皇帝陛下。去年秋冬兩季,雪災凍災屢侵我汗國,人畜凍死無算,今年必是一大荒之年。就指著歲賞買糧度日,苟延殘喘。若歲賞驟減,無大明粟米輸入,生靈凍餓受死,恐有傷陛下天德啊。」
阿穆岱鴻台吉說的結結巴巴,但李可灼卻翻譯得很好。
朱常洛臉上的戲謔之色似乎稍微少了一些,他故作疑惑的問:「你們用這筆銀子買了很多的粟米嗎?」
「是的!是的!」阿穆岱鴻台吉連連點頭道。「九月之前,主要還是買鹽茶、鐵鍋、布綢、陶瓷等物,但自八月遭災以來,大部分的賞銀就都用來買糧了。」
「哦?」朱常洛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詞,他的表情微變,但旋即又恢復正常。朱常洛看向王安,問道:「有這回事?」
「回主子,確實有的。」王安配合著應道。「遼東巡撫署曾上過一份關於貢市的提報。」
「遼東巡撫署的提報?朕怎麼記得巡撫署的提報,是為提請收留蒙古的難民啊?」朱常洛反問道。「既然他們拿著歲賞買了米,怎麼還有這麼多人跑到我大明的城堡下來乞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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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王安沒有接話,只默默地睨了李可灼一眼。李可灼對這場會面的性質已然有了些領悟,會意地翻譯了對話。
阿穆岱鴻台吉聽到翻譯後,先拜謝道:「天朝聖仁至德,阿穆岱銘謝大明皇帝聖恩。」接著,他又道:「皇帝陛下。即使我汗國從廣寧買了米,但仍然缺糧少食至極,能有如今的局面,已經是盡力維持了。如果大明在此時減少歲賞,我汗國恐怕更難約束小邦部眾,到時候災民乃至劫掠之眾更會增加啊。」
「呵。」朱常洛冷笑凝視阿穆岱鴻台吉。「你這是在威脅朕?」
儘管皇帝看起來細皮嫩肉,不似勇武之人。但皇帝的凝視還是阿穆岱鴻台吉凜然一縮。這感覺就像一隻雄鷹正注視自己的獵物。聽了翻譯後,他趕忙起立行禮道:「阿穆岱不敢!只是陳述事實而已,我汗國確實深蒙大災啊。」
「有災民就接納,有劫掠就鎮壓。」朱常洛毫不留情說道:「就算再多一倍的難民,我大明朝也能接受。難民多了,遼東的各鎮城還能再多添置幾道防禦工事。不要想著拿這種事情當籌碼跟我大明談判!」
阿穆岱鴻台吉從皇帝的語氣里聽出了怒意。不等李可灼翻譯,就主動跪了下來。
皇帝的態度似乎因為他的低姿態而緩和些。只聽李可灼翻譯道:「皇上不會像你們這樣言而無信。去年最後的歲賞還按先皇的成例來發。今年的歲賞減半。至於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總之,歲賞能白拿,你們得拿東西來換。」
「我汗國若是出了兵,就能拿到與去年相同的歲賞嗎?」阿穆岱鴻台吉趕忙道。
「你們先出了兵再說吧。」朱常洛擺手:「要是沒別的事情,你就可以先退下去了。」
阿穆岱鴻台吉還是不走,他擰著眉頭,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我汗國可斬奴賊使節首級以獻大明。」
「哦?」朱常洛似乎來了興趣。「說說。」
「皇帝陛下可能還不知道。努爾哈赤斬我汗國使節之後,立刻就派了使節碩色烏巴什來我國謝罪,稱其為誤殺。我呼圖克圖汗念其言辭謙恭,故而容留。」阿穆岱鴻台吉集中精力觀察皇帝的表情,字斟句酌地說道:「如今看來,該使節所謂不攻大明的保證,不過只是緩兵之計,為的就是拖住我汗國,使我汗國失信於大明,實在可惡。阿穆岱這就回去稟明大汗。請大汗斬了這奴使的首級獻給您。」
「原來你們不出兵是因為被騙了?」朱常洛輕輕一笑。
「是!」阿穆岱鴻台吉也跟著笑。
朱常洛突然收斂了笑容。「也就是說,這人還活著?」
「斬了就是!」阿穆岱鴻台吉肅然道。
「既然如此,那就在四月之前把賊使的首級和信物送去廣寧吧。」朱常洛袖袍一抖,伸出右手,比出四根手指。「只要在那之前送到,今年的歲賞就還是四萬兩。」
「多謝皇帝陛下。」阿穆岱鴻台吉鄭重點頭。
在他的注視下,皇帝的大拇指也彈了出來。「朝廷給官軍開出的賞格,是每個奴賊的首級五十兩銀子。這個賞格也可以開給你們。」
「真的?」阿穆岱鴻台吉眼神一亮。
「你以為在你面前坐著的人是誰?」朱常洛嘴角微翹無聲一笑。「還是廣寧,只要你們在開市的時候,把奴賊的腦袋送去廣寧,就能從官府的手上換到五十兩銀子。」
「多謝皇帝陛下。」阿穆岱鴻台吉竟向皇帝行了一個不蒙不漢的磕頭禮。
「朕事先提醒你一句。大明有一套勘驗首級的成例。之後,負責這個事情的官員會把細則告訴你。」朱常洛說道:「大家都是老交情了,彼此長什麼樣子大家都知道,官府只收女真賊人的腦袋。別想著拿自家老百姓的人頭來換大明的銀子。」
「是。」阿穆岱鴻台吉只得訕笑回應。
「魏朝。」朱常洛轉過頭。
「奴婢在。」魏朝快步移動到皇帝的側前方,擺出候旨的姿態。
「送外使和諸卿出宮。」朱常洛下令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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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見結束了,阿穆岱鴻台吉和陪同的文官們在魏朝的引導下離開了養心殿。又過了一會兒,朱常洛也站了起來。
「父皇。」父皇一動,朱由校立刻就跟了上去。
「玩兒去吧。沒事兒了。」
「兒臣有問題想要請教父皇。」朱由校亦步亦趨地跟在父皇的身後。
「邊走邊說吧。」朱常洛頷首。「朕還得回南書房處理下午的奏疏呢。」
「是。」朱由校沉默著地組織了一下思路,待繞過養心殿和養心門之間的木影壁,他才開口道:「父皇。兒臣覺得這個阿穆岱鴻台吉說謊了。」
「哦?」朱常洛轉頭看向朱由校。「他哪裡說謊了?」
「兒臣覺得,他們的手上根本就沒有碩色烏巴什這麼一個所謂的奴賊使節。」朱由校說道。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朱常洛收回視線,抬腿跨過養心門的門檻。
「奴賊誤殺了韃靼人的使節,再派人謝罪。這是有可能的。」朱由校說道:「但這個阿穆岱隨後又說,奴賊的使節用緩兵之計拖住了他們,所以才不出兵,使他們失信於我大明。但哪有這麼緩兵的,奴賊若是真想要緩他兵,又怎麼會先殺他使節。他這分明就是臨時編了謊言欺詐父皇,就是想讓我大明繼續給他相應的歲賞罷了。」
「你說的對。他確實是在說謊。」朱常洛點點頭,向朱由校投出一個帶有欣賞與鼓勵的眼神。「但確實有碩色烏巴什這麼一個人。只是他並不是奴酋努爾哈赤聽信讒言誤殺了察哈爾的使節之後才派去謝罪的。這個碩色烏巴什本來就是奴酋派去回復林丹巴圖爾的使節。努爾哈赤派使節回復林丹巴圖爾,是想與察哈爾部結盟,一同對付大明。他們根本就不是中了什麼緩兵之計。」
「既然父皇什麼都知道,那您為何不當場揭穿他呢?」朱由校和父皇一起跨過養心殿院落的右偏門遵義門,朝著近在咫尺的月華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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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必要。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夠了。」朱常洛說道。
「想要的東西」朱由校問道:「是奴使的人頭嗎?」
「那東西有什麼用。當擺件嗎?」朱常洛踏進月華門,值門的宦官立刻跪下向他行禮。
「擺件.還是算了吧。」朱由校也算是搞藝術的,想像力相當豐富。
「就象徵意義來說,朕確實想要奴使的人頭。」朱常洛笑道:「林丹巴圖爾忍著憋屈,不殺努爾哈赤的使節,無非是為了維持一個曖昧的態度。朕要的是敲碎他倆之間曖昧,不是以此為由和他討價還價。」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正欲再問,卻又聽父皇說道:「而且有時候話太多了也不好。」說著,朱常洛看向王安。「去信讓楊漣好好兒查查,看誰在廣寧倒騰鐵鍋給蒙古人。查實了直接抓起來扭送北京交法司按律治重罪。」
明朝對蒙古草原長期實行以長城為基礎的貿易封鎖,所有輸入草原的東西都要受到最嚴格審查。銅鐵硝磺這類軍用物資全在禁運之列。
即使後來俺答封貢,並開放多處馬市。允許販去草原的物資也不過是以絲綢布匹、糧食茶鹽為主的民用物資。蒙古想獲得銅鐵,要麼靠搶,要麼靠私市。
但私市的貿易量是遠遠無法滿足整個草原的需求的,兩百多年的貿易禁運下來,直接讓蒙古人的文明等級大大地倒退了,有時,冒險南下劫掠的蒙古兵甚至只能使用骨箭作戰。而且大明禁售鐵器,不僅封鎖了蒙古各部的軍品來源,還帶來了一系列附帶問題,其中最典型的一個,就是鐵鍋的缺乏。對鐵的禁運,一度導致鐵鍋成了頂級的奢侈品,只有阿穆岱鴻台吉這樣的大貴族才有得用,而且用破了都不捨得丟。
史載:「鐵鍋為虜中炊煮之日用,每次攻城陷堡,先行搜掠,以得鍋為奇貨」,「生鍋破壞,百計補漏用之,不得已至以皮貯水煮肉為食,此各邊通丁所具知也」。
萬曆四十五年,大明照俺答封貢故事,開放了對察哈爾部的貿易窗口。但仍然實行「軍事物資禁運」,察哈爾部想要獲得鐵鍋只能通過走私。
「是。」王安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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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一行人已經來到了南書房。留守在此的劉若愚見朱由校也跟了過來,於是就在行禮之後,給朱由校端來了一個帶墊的木墩子。劉若愚本想把凳子放在御案正前方,可他還沒來得及放下,王安便向他伸出了手。「我來吧。」
劉若愚愣了一下。「是。」
王安接過凳子,直接將之放到了龍椅的側面。「小爺。請坐。」
朱由校笑道:「王掌印客氣了。」
「小爺真是折煞奴婢了。」王安趕忙作揖。
坐下後,朱由校又小心地朝靠近父皇的方向挪了挪。「父皇,兒臣不解。既然努爾哈赤想要與察哈爾部結盟,那他為什麼又要殺掉察哈爾大汗派去的使節呢?」
「問的好!」朱常洛擊掌道:「因為奴賊和察哈爾部之間,還隔著一個內喀爾喀部。」
「內喀爾喀部.」
「炒花五大營。」
「這倆是一個東西?」朱由校從兵部尚書崔景榮那裡聽過「炒花五大營」這個名詞。
「是。」朱常洛覺得是該統一一下名稱了。
「那這事情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朱常洛拿起筆,又抽過一張白紙。他一邊揮毫,一邊說:「內喀爾喀部夾在奴賊和察哈爾部之間。他倆一旦結盟,內喀爾喀部就有可能面臨腹背受敵的境地。努爾哈赤之所以會殺掉察哈爾大汗林丹巴圖爾派去奴部的使節,康喀爾拜虎,就是因為內喀爾喀部在那之前,向努爾哈赤散布了,其使節碩色烏巴什被察哈爾部殺掉了的謠言。而其根本目的,就是想要讓奴賊與察哈爾部徹底對立,以避免腹背受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