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魏忠賢的生祠
乾清宮,南書房。太醫院院使劉和清剛行完了面君大禮,正跪在地上等候皇帝問話。
朱常洛批完面前的奏疏,放下筆,抬起頭,指了指擺在御案側前方的木墩子。對劉和清說道:「劉院使坐著說話。」
「謝聖上賜座。」劉和清叩首再拜。
朱常洛沒有一上來就說正事,而是問道:「劉院使,上次給你的兌票都換成銀子了嗎?」
「啊」劉和清蒼勁的大白鬍子微微抖了一下。
劉和清家風簡樸,人丁也不是特別興旺,院使的俸祿和偶爾的快外收入足以支撐一個相當安穩的生活,加之最近也沒有什麼急用錢的地方,也就暫時還沒有把那二百兩的兌票換成銀子。「回皇上的話,那是御賜之物,還供奉著呢。」他揀好聽的話說道。
「俗物而已,別供奉了。」朱常洛問道:「朕記得你就住在東江米巷那一塊兒是吧?」
劉和清點頭道:「是,那是劉家的祖產,從祖宗南京搬到北京之後就一直住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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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祖籍在江西。你家在江西那邊也有祖產嗎?」朱常洛又問道。
劉和清覺得這些問題都沒頭沒腦的,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沒有,我家這一支從太祖爺大敗陳友諒之後就跟著義軍走了。遷都之後,又隨著成祖爺來到了北京。現在和江西的祖脈宗家已經隔了很多代了。要不是劉藩台花了大力氣重修劉氏家譜,恐怕我家這一支連根兒都尋不著。」
「原來如此。」朱常洛拿起茶盞,用盞蓋撇去水面上的浮茶,似不經意地問劉和清道:「劉一燝最近跟你常聯絡嗎?」
劉和清猛然警覺,聲音帶了些顫抖。「有所往來,但也只是泛泛之交!」
「嗐。你緊張什麼。」朱常洛飲下一口茶水。「朕不是讓你多跟他親近親近嗎,怎麼到現在還是泛泛之交?」
「已經親近過了呀。」劉和清說道:「在那之後,劉閣老也沒怎麼主動來找臣說話,就算是逢年過節的人情往來,劉閣老也從不跟臣聊紅牆中的事情。」
「劉一燝是一頂一的聰明人。劉院使你也是啊。」朱常洛讚嘆道。「你該去參加科舉的。混到這歲數,說不定還真進內閣了。」
「哈哈.」劉和清訕訕一笑。「臣朽木不可雕,不是學聖人學問的那塊兒料。能以所學之醫道伺候好天家宗親就知足了。」
「劉院使這話聽著倒是舒坦。」朱常洛放下茶盞,將話題收回來:「正陽門附近的日月銀行已經掛牌兒開張了,你可以去那兒兌銀子。見票即兌,你這是本地票,沒有規費。」
「是。」劉和清應道。
「說說吧。」朱常洛的神色凝重了不少。「李戶部怎麼了?什麼時候能痊癒啊?」
「回皇上的話。」劉和清眼神一閃,起身拱手道:「吉人自有天相。」
「天相。」朱常洛頹然道:「也就是說,人力已不可干預了?」
「唉。」劉和清嘆了一口氣,算是默認了。
「早些時候,你給他看過,當時不是還好嗎?」朱常洛問道:「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回皇上的話。」劉和清的臉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當時就不好啊,臣給李部堂開了幾副溫養的藥,讓他乞病靜養,而且最好去水豐氣溫的南方養病,莫要過度操勞,說不定還能跟老天借些日子。但」劉和清醒悟過來,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雖然他沒有參與,但也聽說過御前財政會議的事情。現在看來,李戶部應該是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了。
「唉。你怎麼不跟朕說呢.」朱常洛皺著眉頭,眼裡難得地顯出了真實的惻然。
劉和清立刻跪了下來。「臣有罪。」
「算了,劉院使快起來。」朱常洛搖頭。「這不是你的錯,是朕忘了問。以為他能照常上衙,照常理事,就沒有多想。」
「魏朝。」朱常洛喚道。
「奴婢在。」魏朝立刻起身。
朱常洛擺手示意他坐下,並道:「擬旨,加李汝華太子太保,許休致回鄉,由宮裡賜給路費。令戶部左侍郎王紀自即日起代掌本部印務,並令內閣會同科道薦補戶部尚書。」
「是。」魏朝手忙腳亂地抽出一張白紙,將皇帝的話寫在上面。
「劉院使。」朱常洛又看向劉和清。
「臣在。」劉和清應道。
朱常洛說道:「以後太醫院的醫官奉旨去看過大臣之後,要及時回報病情。」
「聖明仁德,愚臣謹遵聖諭。」劉和清領命。
「好了,你回去吧。」朱常洛拿起朱常洛又從奏疏堆上取下一本奏疏。
「臣告退。」劉和清下跪叩首,面君後退。
朱常洛剛翻開奏疏,還沒開始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又叫住劉和清。「等等。」
劉和清回到案前,垂首而立。「聖上。」
「之前,司禮監去太醫院給張顯庸的女兒找女醫。是你家應了這個差事吧?」朱常洛問道。
「回聖上,是臣的孫女應的差。」劉和清應道。
「讓她進宮。」朱常洛下令道。
「進宮!?」劉和清一驚。「敢問聖上,這是要做什麼?」
「當然是做官啊,難不成做宮女啊。」朱常洛說道:「宮裡掌藥的奴婢儘是些廢物,就連崔文升這種只會給人開過量大黃的蠢貨都能執掌御藥房。景仁宮的邵氏眼見就要臨盆了,朕實在不放心讓他們照管。你救了朕的命,朕信任你,也信任你的家人。既然祖宗朝有女人做醫官的先例,朕也效法祖制,給她一個官身,讓他去景仁宮貼身照看邵氏吧。」
「謝聖上。」劉和清叩首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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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和清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了乾清宮院落。
太醫院貼著禮部,在大明門附近。順著中軸線從午門出,再走承天門,是最近的路線。劉和清自然不會捨近求遠,他一路南下,剛過文昭閣,便與出弘政門北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撞了照面。
劉和清趕忙迎上去,深揖行禮道:「下官拜見王掌印。」
看見劉和清王安擰著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劉院使客氣了。」王安深揖還禮,他身後隨行的宦官們也跟著作揖。因為劉和清治好了皇帝,所以王安對劉和清有著獨一份兒的尊重。
若在以往,王安就算再沒話說,也會和劉和清閒聊兩句,要是有空還得請他給自己把把脈,出兩條養生建議。但這回,王安卻沒什麼心思與他過多寒暄,連李汝華的病情也沒想起要過問。
「王掌印請留步!」劉和清主動叫住了王安。
王安急著回去稟報內閣的事情,可最後他還是停下了腳步,正對劉和清,微笑道:「劉院使有什麼事兒嗎?」
「下官想求您幫一個忙。」劉和清說道。
「劉院使不必跟我客氣。您直說就是。」王安問也不問,直接就應下了。
「下官想請王掌印幫著照看一下我的孫女劉姃。」劉和清拱手道。
「您要我如何照看劉姑娘呀?」王安問。
「我只求您翼護一二,不要讓人欺負她就行。」劉和清說。
「您能把話說得明白些嗎?誰欺負她了?」王安只覺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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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和清解釋道:「皇上要她進宮做女官,去景仁宮照顧邵娘娘。」
「哦?有這回事?」王安甩了甩腦袋,將思緒從內閣的事情里拉了出來。對他來說,外廷的事情再大也比不上皇家的事情。
「方才皇上親口說的。」劉和清說道。
「行。」王安應道。「我向您保證,只要她好好辦差,在這宮裡就沒有奴婢敢動她一根毫毛。」
「多謝王掌印。」劉和清的臉上綻出了欣喜放鬆的笑容。「改日,我必登門拜謝。」
在明初,女官和宦官是兩個並不交叉的行當。女官直接從民間良家女子中選拔,有著相當的獨立性,地位也不低。
可兩百年過去,宦官理政掌權,高級宦官成了皇權的觸角,司禮監也變成了與內閣並立的樞機衙門。整個宦官群體升格為,一個與明初宦官的群體完全異質的存在。
原來屬於女官的權力逐漸被宦官侵奪,以至於六局二十四司的職能不斷衰退,女官由此淪為了宦官的附庸。王安是宦官的頂點,如果能得到他的庇佑,那麼劉姃在宮裡供職的日子必然能好過不少。
「舉手之勞,打個招呼的事情。劉院使不必如此多禮。」王安說道:「劉姑娘醫家出身,長期受您老的調教,比那些野路子的奴婢好太多了。她能進宮司藥,對崽子們來說也是好事。」長期在宮裡供職的司藥官不僅要隨時準備服務皇家成員,還要給普通的宮人提供基本的醫療保障。
「還是多謝王掌印了。」劉和清說道。
「小事兒。」王安擺手道:「劉院使直接把劉姑娘送到司禮監就行,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
「王掌印不必如此」
「好了!」見劉和清還想說話,王安直接打斷他。「我還有要事在身上,就不和您多說了。您放心就是。」
「好。您忙。」劉和清只得作揖告別。
少頃,王安進到南書房。他剛要下跪,就被皇帝給叫住了:「磕頭就不必了,你直接坐著說事兒吧。內閣旨意擬了嗎?」
「嘶!」王安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沈的反常把他的腦子給搞蒙了,竟然忘了現場督促內閣擬旨。「應該是擬了吧。」
「什麼叫應該?」朱常洛寫完最後一個字,直接把硃筆一扔,盯著王安問道:「究竟擬了沒?」
見皇上似有怒容,王安還是跪下去磕了個頭。「事情有些曲折,請主子容奴婢從頭說來。」
「說。」
「是這樣的.」王安把自己在內閣的見聞和沈的反應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此間,朱常洛一直沒插嘴,神色也幾乎沒有變化,直到王安說到沈反水,他才開口問道:「你說方從哲似有猶豫,但沈卻勸方從哲不要寬縱?」
「沈閣老是這麼說的,『.今國家危難,各鎮頹靡,言官小臣卻擅自操弄輿論,動輒彈劾邊臣.』,」王安只聽了一遍,就把沈的說辭記了個八九不離十。
魏朝本能地揣測道:「難不成真的是方首輔陽奉陰違,明明領了旨意卻不辦事?」
劉若愚這時也接茬道:「奴婢記得那個將要被貶官外調的亓詩教就是方首輔的學生吧?」
朱常洛沒有發表意見,而是問道:「王安你怎麼看?」
「奴婢還是認為,方首輔不像是敢陽奉陰違的那種人。而且錦衣衛最近呈上來的提報里,也沒說他或者方府的家人與那些言官小臣有所往來。反倒是沈閣老多次與他們往來飲宴。」王安之前和現在願意為方從哲說話原因便在於此。
王安頓了一下,又說道:「而且方首輔領了旨意,還能對外解釋這是皇命難違,周旋無果,不會讓他失了在浙人中的地位。可沈閣老的這番話要是傳了出去,就是主動與他們那一派的言官割席了。沈閣老是聰明人,不會想不到這一點。」
「難不成他是想要轉投東林?」魏朝又說道。「這些人就是他納的投名狀。」
「投不了的。」朱常洛說道:「東林以政見、信義為其準則。沈就算與本派割席,也投不過去。」
「那他到底想做什麼?」魏朝喃喃道。
「主子,要不乾脆把沈閣老叫過來問問。」劉若愚建議道。
朱常洛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顯得很高興。「哈哈哈!或許魏朝還真沒說錯,他確實是在納投名狀。」
「奴婢愚鈍,主子您方才不是說投不過去嗎?」魏朝訕笑道。
朱常洛沒理他。「這樣,王安你.」朱常洛在此停住。「讓魏忠賢或是崔文升去.魏忠賢比較好一點,他最近和沈接觸得比較多。」
「去幹什麼?」王安不懂皇帝這東拉西扯地在說個啥。
「派人跟沈接觸,讓沈給魏忠賢修一座生祠。」朱常洛下令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