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反常之妖

  第323章 反常之妖

  上午巳時四刻,第二批經過了票擬的奏疏,被駐值會極門的宦官呈送到了南書房。

  劉若愚立刻開始揀選分堆,但沒多久就停了下來。他合上手裡的葉折,徑直走到皇帝的御案前,將之的遞出。「皇上。內廷的揭帖。」

  揭帖,又稱密揭。明朝內閣中凡有密奏及奉諭對答者,可以用揭帖直接陳奏皇帝,而不必經過科道。因此也就不會讓外廷知曉。跟皇帝寫一張條子讓宦官直接送到內閣,而非明發上諭的效果是一樣的。當年王錫爵欲行張良、李泌權變故事,配合神宗搞三王並封,試圖迂迴立長靠的就是揭帖。只不過三王並封沒有搞成,最後還把自己弄了身敗名裂。但好在,王錫爵在自己的任期內把皇長子出閣讀書的事情搞成了,算是為國本事邁出了一大步。

  「怎麼個說法?」朱常洛不用看都知道,這本揭帖是為了不久前那張遞去內閣的條子而寫的。

  「回主子。內閣在揭帖中懇請主子稍熄天怒。言官小臣只是顧念國帑支用與邊軍的操訓,因而風聞奏事。況文、熊二臣確有相爭,這也是朝野共知的事實,他們沒有私念。」劉若愚將密揭攤開,輕手輕腳地擺到朱常洛的面前。

  「沒有私念.哼。」朱常洛正閉目養神,這連著的幾件糟心事情下來,搞得他早上的好心情全沒了。「這是內閣的意思,還是首輔的意思?」

  劉若愚怔住了。他下意識地看了王安一眼,希望他能給自己一點兒提示,但王安卻撐著腦袋低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桌面,仿佛這木頭上調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花。

  沒有辦法,劉若愚只能自己作答。「既然上面有內閣全體成員的署名,那應該就是內閣的意思吧。」劉若愚對方從哲妄論內廷改革,當著皇上的面給他難堪的事情稍有不滿,但他並不是崔文升那種睚眥必報的人,還不至於乘機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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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糊塗了?史繼偕現在人在貢院,他是怎麼去內閣署名的?飛過去的嗎?」朱常洛睜開眼睛,用指節在署名的位置重重地敲了幾下。「朕分明已經跟首輔打過招呼了,要他約束下面的人,不要在這時候給薊、遼兩鎮的添堵。虧得朕還請這老頭兒吃了飯,還是同桌用膳,就夾起來塞他嘴裡了。轉過身他就把朕的話當成耳旁風是吧?現在還要黨救這些人。呵!」

  皇帝的聲音不大,但劉若愚聽來卻不啻雷霆。他連忙跪下,並閃身到一邊。

  「主子。」魏朝來到御案前跪下,幫劉若愚說話。「內閣聯署是慣例。以史閣老的性子,就算他在場應該也是不會拒絕的。」

  「朕惱的是聯署的事情嗎?」朱常洛對劉若愚打手勢,示意他繼續去給奏疏分堆。

  「聖上。方首輔還是全大局、明事理的,應該不會為了鄉黨朋比之事而指使小臣構陷邊臣大僚。」王安本來也準備跪下。但既然劉若愚站了起來,他也就站著說話了。「去年『鄒趙逆案』,首輔不也是一直居中調和嗎?」

  「老祖宗說的是。」魏朝也跟著附和道:「奴婢也還記得,首輔得幸陪侍的第二天,就讓內閣草擬了挽留文總督的溫旨。」

  「什麼叫得幸陪侍?你不會說話就閉嘴。他那張老臉還沒有你這張蠢臉好看呢。」朱常洛罵了一句之後,臉色稍微舒緩了些。「如果他沒把朕的話當成耳旁風,那就是有人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了。不然那些小臣為什麼還要彈劾,文球還要表辭。那辭表寫得就像是要死了一樣。」

  「嘿嘿。」魏朝低下頭,還真摸了摸自己的臉,

  王安張開嘴,旋即便將沒過腦子的話給咽了下去,改口說道:「科道言官嘛,是這樣的。」

  「朕說的是沈。」朱常洛直接沉聲點名。「他和方從哲當中總有一個人不聽招呼。」

  王安不願意主動點名批判閣臣,他怕這樣會讓皇上以為他要把手伸到外廷去。但既然皇上主動提起,他也就跟著建議道:「主子,要不乾脆找個由頭把沈調出北京。」

  閣臣能調動言官,他們這些廠臣也能找到很快走狗,更別說刑科的都給事中傅櫆現在幾乎就是皇帝陛的應聲蟲,皇帝只要派個人去說一聲,彈劾的奏本立刻就能來。

  「倒也不必這麼急。沈還是有用的。」朱常洛合上密揭,將之遞王安。「打回內閣,叫方從哲照那張條子的意思擬旨。」

  「是。」王安雙手接過,並道:「主子。以防著再耍花招,奴婢還是過去看著他們擬吧。」

  「也行。」朱常洛點點頭。「這批給王安的本子,你倆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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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閣值房裡,沈正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葉折和一方裝著墨水的硯台。硯台上,靠著一支浸了墨水的毛筆,毛筆旁邊還有一盞已經涼了但還沒動過的茶。

  沈看完題本上的內容,提筆在紙條上寫下自己的意見,待墨水乾燥,便用糨糊將之黏附上去。

  處理完這本奏疏,沈端起茶準備飲上一口,卻發現茶水已經涼了。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就將盞中的涼茶給倒了,並給沖了一杯新茶。

  回到座位,沈將茶盞放回到原位,準備再看兩本奏疏以等待水溫下降恰當的程度再飲。就在這時,沈突然聽見門口的方向傳來一聲:「奴婢叩見老祖宗。」

  值門的宦官飛快地向王安磕了個頭,接著又為王安推開值房的門。王安只瞥了他一眼,連個「嗯」都沒說。

  在看見王安身影的那一瞬,方從哲立刻就起身迎了上去,主動拱手道:「見過王掌印。」

  「見過王掌印。」其他閣臣亦執禮相迎。

  「方首輔,葉次輔,劉閣老,韓閣老.」王安挨個還禮,到沈這兒停了一下。「還有沈閣老。」

  在場的無一不是人精,區別無非大小。王安在這個時候親自到內閣來,還不按閣員的排名還禮,顯然別有其深意。

  沈眼角一抽,方從哲也有些緊張。「王掌印來我內閣,應是有旨意要宣吧?」

  「是。」王安從懷裡掏出密揭,遞給方從哲。「方首輔,這東西您還認得吧?」

  「當然。」方從哲接過打開,卻沒有在上面見到朱紅色的御批,只看見幾個凹下去的印記以及一個小小的破洞,遂問道:「敢問王掌印,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首輔。我記得主子萬歲爺當面跟您打過招呼吧?」王安反問道。

  「是。」方從哲的額頭上已經有冷汗滲出了。

  「真有這事兒啊。」王安辛辣地諷刺道:「我還以為自己記錯了呢。」

  「.」方從哲感覺自己的臉上有火在燒。

  「慰留的溫旨擬了嗎?」王安又問道。

  「已經發出去了。」沈向前一步說道。

  王安斜眼睨視沈。「我聽說,上次的旨意就是你沈閣老擬制的吧?這回也是?」

  對大太監來說,紫禁城裡幾乎沒有秘密。皇帝知道的事情他們多半知道,皇帝不知道的事情他們也有可能知道。

  「是。兩道溫旨都是我擬的。」沈應答道。

  王安收回視線,又看向方從哲。「方閣老派的差?」

  方從哲沉默著點頭。

  王安的看向方從哲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些。但相應的,他對沈的口氣卻更嚴肅了。「沈閣老。您有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麼會連擬兩道溫旨。」

  「這」沈閃爍其詞。「可能是因為薊鎮邊方糜爛處甚多,遼鎮又屢催兵甲。所以導致文受寰勞累過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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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沈閣老是這麼想的啊。」王安輕笑一聲,問道:「那您覺得,這文總督是否應該在這時候病退啊?或者說,您覺得誰來做這個薊遼總督差事會比較好呢?您說個人名兒,我也好回去向聖上復命。」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身上。劉一燝嘴角微微抽動,眼神中也閃出了半分難以察覺的喜色。

  沈當然不會在這時候去注意劉一燝的神態變化。他全力調動臉部肌肉,擠出一個皮笑肉也笑的表情。「朝野有傳,說文受寰精於訓練,士卒強銳,不僅能北固薊鎮,還能東援遼鎮。所以我認為,這時候應該沒有人比文受寰更適合總督薊遼了。」

  「哦?」王安說道:「那您覺得這些無端誹謗文總督的人,是否應該嚴肅處置啊?」

  「當然應該處置。」沈附和王安,卻把「嚴肅」兩個字給省掉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王安臉上的笑意更甚了,他對方從哲說道:「方首輔,密揭不必再上了。就照那張條子擬旨。該降職的降職,該外放的外放。」

  「.」方從哲沒有立刻答話。即使他對這種不聽招呼的行為很不滿,但在客觀上他又確實需要這麼一幫鬥犬來幫助他在朝中穩住陣腳。尤其是亓詩教,這是方從哲在言路上最倚重的學生之一。如果這些人就這麼被外放了,他再被東林黨那幫認死理兒的書呆子給咬住,那可就真是一邊倒了。

  「首輔,難道您還有別的什麼意見嗎。」王安催促道。

  方從哲則委婉地回答說:「上回那個大案子也沒有這麼多被罰出京去啊。」

  「首輔。您的意思是」王安微眯眼睛。「這次的事情和『鄒趙逆案』一樣又是一樁黨案?那主謀是誰?」說著,王安瞥了沈一眼。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方從哲矢口否認道。「這不過只是言官小臣,感念皇上的蕩滌之心,積極回應而已。無非盲目莽撞了些,沒有串謀,更沒有什麼主謀!」

  王安沒有沿著話題繼續詰問下去,而是主動地給方從哲遞了一個台階過去。「盲目莽撞是有代價的。首輔還是儘快接旨吧。」

  這時,沈主動喚道:「王掌印!」

  「不知沈閣老有何見教啊?」王安側過身,正視沈。

  「我以為,這兩件事情確實不能一概而論。」沈拱手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王安道。

  沈肅然道:「我以為。此事雖確如方首輔所言,實屬自發、無有串謀,但究其實質,卻是更加惡劣。如今國家危難,各鎮頹靡,小臣卻擅自操弄輿論,動輒彈劾邊臣,引得如熊飛百、文受寰等邊方重臣惶惶不安,屢疏求去,只求保得清譽。幸得先帝、聖上燭照聖明,不為人言所誤,不信無根謠言,秉用人不疑之條,舉全國之力,支持熊、文二臣督經薊遼,國家方稍緩其危。」沈一口氣吐完這篇驟作的文章,又轉身看向方從哲:「首輔!」

  方從哲被沈這一手搞得愣住了,竟微張著嘴,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沈也不等他,直接深鞠一躬,震聲道:「我以為,昭昭聖意,正是扭轉此不正風氣之耀陽,內閣應全力支持才是,不應因言官小臣盲目莽撞而有寬縱。」

  「你!這」縱使老練如方從哲,也不知道沈這會兒到底在玩兒把戲。

  王安也懵了。當初沈因為文球的事情嗎,同劉一燝和韓爌二人在閣中爭吵的事情他是知道的。雖說沒法兒精確到具體說過什麼話,但內閣六員分別持什麼立場他還是很清楚的。現在沈竟跳出來對著文球一陣猛夸,還把兩代皇帝屢次翼護的熊廷弼拉出來和文球並列立論。

  為什麼?王安頭一次從皇帝以外的人身上感到如此極端的反常,他的思維飛速運轉,但還是不知道這當中發生了什麼。

  「沈閣老,你到底想幹什麼?」王安問道。

  「我本庸碌朽木之才,幸得首輔舉薦、聖上信用才能忝列台閣。入閣之後終日碌碌,所思所想無非是回報君恩,振刷國家而已。」沈對著乾清宮的方向又是一個遙拜鞠躬。

  「好,好。」王安不知該作何表情。「我話帶到了。內閣照著聖意擬制就是。」說罷,王安便扭頭離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