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浮出水面

  第259章 浮出水面

  「那您認為接下來該怎麼辦?」駱養性忍住嘆氣的衝動,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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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是一查到底了。」王承恩理所應當地說道。「人不會平白無故地死掉,屍體也不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只要往下挖,往下查,一定能發現蛛絲馬跡。而且除了查人還可以查腰牌,把那些給後府造腰牌的工匠找出來問話,如果腰牌是假的,他們應該能看出端倪。」

  「您說得很對,這確實是查案子的思路。但然後呢?」駱養性的眼眉間還是爬上了些許焦躁的神采。「或者說,這個案子還有繼續往下查的必要嗎?」

  「怎麼沒有必要?他們現在拋這麼一具掛著沈采域腰牌的屍體出來,不就是狗急跳牆,想要掩蓋事實乃至包庇沈采域嗎?這是他們不該犯的錯誤。」王承恩的臉色沉冷得像是一潭死水。「本來還不好查證,但現在我們可以順著這個口子往下查。把這些腌臢事兒拔蘿蔔帶泥地一口氣全扯出來。」

  「狗急跳牆不見得。」駱養性用發乾的舌頭舔了舔皸裂的嘴唇。「可能是為了給出一個交代。」

  「他們憑什麼用別人的命來給沈采域做交代?」王承恩變得突然有些激動。

  「不是給沈采域做交代,而是給事情本身以交代。一具看不清容貌的屍體,一塊兒腰牌,足以讓這個案子以逃犯遭到搶劫但不幸被殺為結果結案。」駱養性深吸一口氣,說道:「這樣一來,大家就都能下得來台。」

  「下台?」王承恩的眉頭擰了起來。

  「對!這具屍體就是一個台階。」駱養性迎著王承恩的注視,說道:「在兵馬司的監牢里隨便找個竊賊或是強盜頂罪,馬上就定成劫殺。您要是覺得不妥,也可以推到流賊身上。就說犯人跑了,給兵馬司扔一個失職罰俸的罪。我也就此引咎請辭,從暫領東司房提督的位置上退下來。」駱養性認為,查到現在,駱家和沈采域的關係已經撇乾淨了。戀棧不去,或是繼續往下查,都只是在節外生枝。

  王承恩不知道駱養性的心思。他冷冷地說道:「您這是寧可欺君也要包庇他們咯?駱家的交友還真是廣泛啊。」

  駱養性的瞳孔不自覺地一縮。沉默片刻之後,他決定再把話說得明白一點:「我不敢欺君,也不想包庇任何人。我只是不想讓皇上為難而已。」

  王承恩愣住了。沉思片刻後,他開口問道:「這也是駱掌衛的意思嗎?」

  「這是我自己的意思。父親什麼都不知道。」駱養性立刻矢口否認。「您應該也清楚,我這幾天沒有回去過,都是在衙門附近的客棧住的。」

  「我不清楚。我沒有派人監視你。」王承恩說道。

  「沒算了,我相信你。」駱養性不信。他這幾天明顯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

  敢在北京城裡明目張胆地盯梢錦衣衛的,恐怕就只有東西廠人的了。東廠最近的工作重心在給皇上撈銀子上面,大量人員外派,他們是沒動力也沒精力管這麼一檔子事兒的。所以駱養性判斷,監視自己的人只能是西廠。

  「案子查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不能在明面上往下拉了。兵部在抗議,後府在抗議。我腦袋上的壓力已經快要把我的脖子給壓斷了。但這都不要緊!咱們不能擺皇上上台,讓皇上難堪啊。」駱養性一臉誠摯地說道。

  「可是.可是皇上親口說過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的!」王承恩說道。

  「是!」駱養性有些累了。他很想抓著王承恩的領子,問他知不知道廠衛是幹什麼的。但他不能這麼做,只能委婉地說:

  「但查案子也分明查和暗查嘛。這種能在台下解決事情沒必要擺到檯面上來明說。照您這種查法,說不定又要鬧一場東林黨案出來。錦衣衛是天子親軍衛,西廠更是皇上親詔成立的內官衙門,咱們不能讓皇上難辦。」

  駱養性原本以為西廠過來的人會比自己懂事,所以才在那之後主動離開後軍都督府。把事情完全交給王承恩處理。但現在看來,這個傢伙就是個腦子缺根弦的軸人。連廠衛這行最基本的潛規則都不懂。

  「這樣,咱們先把事情按下不表。這兒交給我,您先回宮,問問魏.問問上面該怎麼辦。問了之後,咱們再決定接下來是明查還是暗探。您看如何?」駱養性問道。

  「.」王承恩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黯淡了。「好吧,我先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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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之後,載著王承恩的馬車穿過西安門回到了西廠。馬車剛在衙門口停妥,立刻便有一個守門的兵丁迎上來為裡邊兒唯一的乘客撩開帘子。

  和魏忠賢不同,王承恩從不踩著別人的後背下車,而是撐著車沿直接跳下來。進入衙門之後,王承恩沒有去正堂,而是一個轉彎向著太液池附近的後堂偏廳去了。

  篤,篤,篤。

  王承恩敲響了稽查局局正兼內稽司正米夢裳的門。

  「進來。」米夢裳銀鈴般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

  王承恩推門進房,將身上的披風取下掛在門口的客用衣架上。接著,他又正了正自己的衣領才來到米夢裳的書案前。

  米夢裳原本在發呆愣神,清理思維垃圾。聽見有人敲門,她立刻就摸出了一本文書攤到面前,假模假式地裝出閱讀的樣子。不過,當米夢裳看起來人的面孔時,她又將強繃出來的肅然給卸掉了,慵懶地說道:「哎喲。是你呀。自己找地方坐吧。」

  「好。」王承恩老老實實地在最靠近米夢裳的茶几邊兒上坐下。

  王承恩坐下後,米夢裳主動問道:「你不是跟著錦衣衛去辦差了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還一臉愁樣。」

  「我剛去了南城兵馬指揮司的殮房。」王承恩說道。

  「殮房?收殮屍體的殮房嗎?」米夢裳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

  「是的。」王承恩點頭。

  「誰死了?」米夢裳又問。

  「不知道。死者的身上掛著沈采域的腰牌。」王承恩一邊說話,一邊將他離開時從錦衣衛那裡要來的牙牌給摸了出來。「這個腰牌很新,我們懷疑有可能是新造的。而且除了這個腰牌,死者的身上就再沒有別的可以用來證明身份的東西了。」

  「可以讓天津那邊兒提幾個奴僕或者親屬過來認臉。」米夢裳說道。

  「認不了。」王承恩又想起了那個頭骨破碎、血肉模糊的腦袋。「死者的臉完全被砸爛了。」

  「那就把這個人的妻妾提到北京來。」米夢裳解釋道:「關係親密的人不靠臉也能認出人。」

  「這個我知道,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的。」王承恩長出了一口氣,才又說道:「錦衣衛的駱千戶覺得這個案子不能再繼續往下查了。」

  「你不必聽他的。你是宮裡的人。」米夢裳理所應當地說道。

  「我覺得駱千戶說的也有道理。所以就來問問您的意見。」王承恩說道。

  「你們到底查到了什麼?」米夢裳露出疑惑的表情。「難不成真的查到宮裡來了?」

  「不是宮裡。但比那個還要麻煩得多。」由於調查還沒有結束,王承恩的手上也還沒有任何證據,所以他也就沒有向上級匯報。只是把駱思恭去過張府的事情做成了備忘,給交了上去。

  「你說吧。我聽著。」米夢裳從順手的地方抽出一張白紙,準備記錄。

  「事情是這樣的.」王承恩把目前調查到的結果,以及他和駱養性最近的對話詳細地複述了一遍。

  「駱千戶說的是對的。」聽完之後,米夢裳的眉頭已經完全皺起來了。「這個事情我決定不了,甚至你都不該來我問這個事情。」

  「為什麼?」王承恩本能地問道。

  「因為我的父兄也算是皇親。很難在這種事情上表態。」米夢裳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去書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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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承恩坐著西廠的抬輿被人送到西華門口,然後一路小跑著來到乾清宮。他在宮門口順了順氣,又捏了捏自己的臉以調整略有些僵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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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王承恩來到書房口,問值守殿門的宦官道:「萬歲爺在裡邊兒嗎?」

  「萬歲爺和祖宗們都在。」值殿的宦官問道:「您是要求見嗎?」

  「是。通報吧。」王承恩點點頭。

  「西廠王承恩求見!」那宦官高聲道。

  朱常洛的手裡筆,因為這聲通報在空中懸停了一瞬,但隨即便又落回到了紙上。「進來。」

  「奴婢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王承恩走到大殿中央的空地上,行雲流水地行了一個漂漂亮亮的大禮。

  「你來這兒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說嗎?」朱常洛沒有讓王承恩起來。「是錦衣衛那邊兒的案子有眉目了?」

  「皇上聖明燭照。」皇帝的敏銳讓王承恩不安的心臟跳得更亂了。「奴婢來此正是為了稟奏此事。」

  「說吧。」朱常洛沒有抬頭。

  「是。」剛才順的那幾口氣,沒法將王承恩體內的全部熱量散掉。靜下來之後,餘熱立刻以汗水的形式從王承恩的體內涌了出來。貼身的衣服吸走了大量的汗水,卻帶不走額頭上的那一抹。「給沈采域通風報信的人,很可能是武清侯李銘誠。」

  此話一出,原本還分出精力留意著這邊的魏朝和劉若愚,立刻就把頭給埋到了文書堆後面去了。只有王安抬起頭,用震驚的眼神看向王承恩。

  當代武清侯李銘誠是孝定皇太后的長兄的長子。換言之,他是皇帝的表叔。

  「李銘誠?」皇帝並沒有太大的反應。「理由呢?」

  「回皇上的話。事情是這樣的。年前,駱掌衛去後府提辦接管天津衛的公文。英國公單獨接待了他。但駱掌衛離開之後,英國公就讓人把這個事情造冊備案了。因為掌衛沒有告知國公此事需要保密,所以備案的命令是在大堂里直接發布的。因此,整個後府都接觸到了這個事情。」王承恩用簡單的幾句話把英國公交代的事情給說了一遍。

  「繼續。」朱常洛拿起一本從魏朝那裡傳過來的奏疏,只簡單地看了一遍,覺得內閣的票擬和司禮監的意見沒什麼問題,就用硃筆在旁邊寫下「照准」兩個字,正式給奏疏授權。之後,他又拿起一本新的奏疏並打開。

  「接著我們通過查冊得知,在鄭國泰之前,領管北直隸諸衛所的勛戚是前代武清侯李文全。萬曆十年,當時尚未襲爵的帶俸都指揮僉事李文全,以左都督銜進入後府。那之後李文全就一直壟斷北直隸諸衛所,直到他於三十六年病卒,北直隸諸衛所才改由鄭國泰提領。而沈采域正是在李文全提領北直的這一段時間裡,先後實領天津衛僉書、掌印的。」

  王承恩說完之後,朱常洛等了一會兒才問:「你們查到證據了嗎?」

  「還沒有。」王承恩搖搖頭。

  「也就是說,這只是你們的猜測?」朱常洛終於抬頭了。

  「是猜測。」王承恩一直伏在地上沒有起來,但他聽見了擱筆的動靜,於是將頭埋得更低了。

  「呵。」朱常洛輕笑一聲,然後不咸不淡地說道:「靠這點兒捕風捉影的東西就想扳倒皇親?你可以出去了。」

  「還有另外一件事兒。」王承恩硬著頭皮說道。

  「萬歲爺叫你出去!」王安呵斥道。

  「說。」朱常洛睨了王安一眼。

  王承恩本來都準備掉頭了,但聽見皇帝的聲音,又開口道:「今天早上,南城兵馬指揮司在崇福寺附近發現了一具屍體。屍體的臉被砸爛了。但身上卻掛著沈采域的腰牌。腰牌看起來很新,像是新造的。」說著,他又將揣在懷裡的腰牌給掏了出來。

  王安走上前去接過腰牌,並將之捧到皇帝的面前。

  「臉爛了,但身上卻掛著沈采域的腰牌?還是新的。」朱常洛只看了一眼,便擺手示意王安拿開。「哼。有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