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到底還是孩子
南城兵馬指揮司正堂里,正六品的兵馬指揮司指揮盧陽平,正領著本司的四位副指揮,及一幹吏目低眉順眼地站在正堂中央,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在他們的身旁,還站著幾個穿著六、七品官員常服的武官。
不多時,一團低矮的紅色在一眾青袍的簇擁下,走進了兵馬指揮司衙門。他們剛繞過佇立在衙門院內的照壁,站在正堂里的武官們就集體迎了上去。
「拜見王司正,拜見駱提督。」已經升任錦衣總旗官的沈煉和堂子裡其他錦衣衛,朝王承恩和駱養性行單膝下跪的拜禮。而兵馬指揮盧陽平和本司的其他武官則直接雙膝下跪,並朝王承恩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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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廠的神仙面前,平日間吆五喝六的兵馬指揮連抬頭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都起來吧。」駱養性擺手示意行禮的錦衣衛們免禮。但看懂他手勢的,似乎只有東司房的人。包括盧陽平在內的其他武官,是直到站在駱養性身側的王承恩於半拍之後默默地點頭附和,才從地上站起來。
「屍體在哪裡?」駱養性一心撲在案子上,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點兒小細節。
「殮房。」盧陽平回答說。
「帶路。」駱養性沉聲命令道。
「是。」盧陽平這回沒有等待王承恩的指示,而是直接弓著腰杆走在前面領路。這個弓腰的弧度,既順平又自然,就像他原本就是一個有腰疾的駝背那樣。
幾繞之後,眾人被盧陽平帶到了一個沒有任何裝點,但也算不得荒涼的小院兒里。小院兒的空地不多,過了門牆沒幾步就是殮房。「這兒就是了。」盧陽平推開門,一股陳腐的氣息立刻撲了上來。但好在不是夏天,否則陳腐里就該帶著惡臭了。
「這麼多死人」王承恩看著滿房的屍體。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陣本源的憐憫與同情。
「來人。」盧陽平沒能理解到王承恩的意思。只以為這是年輕的宦官是看著煩了。
「指揮。」一名跟隨隊伍的衙役快步走到盧陽平身邊候命。
「這些屍體大都停夠時間了,要還魂也該還魂了。」盧陽平頗有些焦躁地擺手道:「趕緊拖到崇福寺去埋掉。」
「是。」
雖說物傷其類,但見慣了死人的盧陽平是沒有這樣的情緒的。夏天有暑斃的、冬天有冷死的、不冷不熱的時候還會有餓死的。清理橫陳在路面上的屍體,本來就是兵馬指揮司的工作。殮房裡之所以會排一堆屍體,是因為屍體被收斂之後,要在殮房停三天。如果人是假死的,那麼兵馬司在原則上會給人一碗粥吃,然後恭喜他活過來,並請他離開。
聽命做事的衙役們辦事很軸,完全按著盧指揮的意思辦事,只清理了停夠三天的屍體。因此,在他們離開之後,殮房裡還剩了不少遺骸。
「是哪一個?」駱養性問道。
「在這兒。」盧陽平將駱養性帶到一個穿著錦袍的肥碩屍體旁邊。
屍體的整張臉已經被完全砸爛了,它的左眼爆裂突出,右眼窩卻深凹下去,明顯是少了一顆眼珠。
「誰報的案?」駱養性皺眉問。
盧陽平立刻回答說:「沒人報案,是巡邏的兵丁發現的。」
行人或者商販在路邊發現屍體,一般是不會主動報官的,這是給自己找麻煩。死人比活人難纏,官府不想生事還好,把屍體收斂了就是。一旦官府吃多了想生事,或者乾脆為了創收,就很有可能把事情往發現屍體的人身上扯。所以,橫陳在路邊的屍體,要麼被官辦或者私辦的義莊發現,要麼就是被巡防的兵丁收斂。
「領隊的軍官是誰?」駱養性環視道:「在這兒嗎?」
「在的。」盧陽平指向發現屍體的小旗。「屍體就是他發現的。」
「現場怎麼個情況?有什麼不尋常的嗎?」駱養性沒興趣知道這個半老近乎朽的小旗官叫什麼。
「倒也沒什麼不尋常的。小的就是聽更點卯,然後領著人順著騾馬市街,菜市大街巡邏。到十字路口看見牆邊兒躺了個人,過去一看,發現人死了,就叫人收斂回來了。」小旗官回答的說。
「就這麼簡單?」駱養性的眉頭簡直要擠到一起去了。
「小人是萬萬不敢欺騙您老的。」小旗官連忙作揖。「就這麼點事兒。」
小旗官是沒有欺騙,但他省略了一些小細節。在路邊撿到屍體,巡防的兵丁不會立刻就把人往兵馬司的殮房帶,而是會先把屍體從頭到尾摸上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等到里里外外都摸乾淨了之後,他們才會把屍體帶回來。
小旗官見到身著錦袍的屍體時,原本是想把衣服都給他扒下來換掉的。他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出死者的衣服值錢。拿去相熟的當鋪,少說能換半吊銅子兒。臉爛了像兇殺也不是什麼大事兒,民不舉官不糾,官府本來就不願意查什麼無頭案給自己找不自在。要是家屬找到順天府署報官,就說是財物被殺人的兇手拿走了就是。
好在,小旗官認字兒,當看見用以表明身份的腰牌時,他這個人一下子就麻了,差點沒摟住尿出來。他媽的衛指揮使可是正三品官。稍微粘上,指不定就是抄家滅門的大禍。為了避禍,他連已經拽下來準備收走的腰帶都給人系回去了,算是保留了屍體最原本的樣子。
「牌子呢?」駱養性撩撥屍體的右衣角,卻沒有發現死者的腰牌。
「掛在另一邊。」腰牌是小旗官從兵丁的手上接過來之後又重新掛上去的,因為一時慌忙無措,他也就忘了給人掛回到本來的位置。
站在王承恩身後的外稽司總旗總祁逢恩聞言,立刻走上來取下腰牌遞給自家司正。
王承恩正忍著反胃的感覺觀察屍體。見腰牌遞來,他就收回視線,仔細端詳了。「沈采域是左撇子嗎?」王承恩喃喃道。
聽見這句沒有指向的問話,小旗官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但他的腦子還算清醒,沒有狡辯,而是繼續省略部分事實道:「他應該不是左撇子。腰牌是小的重新掛回去的。小的老眼昏花,眼神兒不好,為了確認死者的身份,只能取下來看。」
「這樣啊。知道了。」王承恩不疑有他。
為了儘可能地杜絕造假,地方衛所官的腰牌都是都督府統一製作並發放的。王承恩見過後府其他官員的腰牌的,因此很快確認,這玩意兒大概率是真的。
「駱千戶,您覺得這人是沈采域嗎?」王承恩將腰牌遞給駱養性。
「您覺得他該是沈采域嗎?」駱養性接過腰牌,前後翻轉,沒有細看,只瞟了兩眼就拿給隨行的錦衣衛了。「把物證收起來。」
聽見王承恩的問題時,盧陽平還沒覺得有什麼。但駱養性的這個反問一出,他後背的汗毛立刻就豎起來了。
這什麼東西啊!?
盧陽平心中驚惶不安。他不想再在這兒待下去了,可又找不到理由往外縮,就只能呆若木雞似的站在原位上,忍耐著心臟狂跳帶來的痛苦。
王承恩被這一問問得怔住了,回過神之後,他沒有回答駱養性的問題,而是轉頭看向盧陽平,繼續詢問案情。「你們調查過這具屍體了嗎?」
「沒有!」盧陽平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為什麼?」盧陽平低著頭,王承恩就只能看著他的前額問話。
「兵馬司就只是個芝麻大的六品衙門,怎麼敢擅自查探這種天大的案子。」盧陽平努力地維持著一個沒人看得見的抽搐的笑容。「發現腰牌之後,我們立刻就把這裡的事情上報給錦衣衛知道了。」
盧平陽剛說完,就有一個身材高大,而且長著滿臉絡腮鬍的六品武官走上前來。主動說道:「王司正。我們已經派了人去周邊的人戶和崇福寺做初步的調查了。不過目前還沒有收到有用的信息。」
「你是哪位?」王承恩沒見過這個人。
「西司房後百戶所百戶,齊修武。」六品武官躬身拱手作揖,幾乎把腦門兒懟到王承恩的鼻尖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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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司房互不統屬,獨立存在,而且五城兵馬指揮司並不與東司房對接。
在盧平陽得知自己的轄區內,疑似死了一個三品官的時候,他立刻就把事情上報到負責維持南城治安的西司房那裡去了。而西司房的主官齊修武,在得知這個事情之後,也沒有把消息捅給東司房,而是派人上報到指揮使司那兒去了。
接收到這個消息的經歷司令史,因為知道自家經歷在調查沈采域的事情,於是特事特辦,直接寫了一個緊急提報,跳過了掌衛事駱思恭,讓衙役直接送去了東司房。別看這一圈挺繞,但實際上已經很快了。如果駱養性沒有兼著經歷司經歷的差事,或者說掌衛事不是他爹。恐怕東司房至少得再過半天才能從指揮使司的命令或者斥責里了解到這個事情。
「好。」王承恩沒想那麼多彎彎繞繞,他向齊修武點頭示意,並問道:「齊試百戶。我問你,除開這個腰牌,死者的身上還有別的什麼東西能證明他的身份嗎?」
「要是撇開腰牌和衣服,死者的身上就再也沒有別的值錢物件了。這要麼是遭到了搶劫」齊修武猛然轉頭,看向發現屍體的兵馬司小旗。「要麼就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照常摸了死者的屍體。」
「沒有!小的絕對沒有!小的再是財迷心竅也不敢幹這種事情的。」小旗的雙腿一下子就軟了。他跪倒在地,連著磕了好幾個頭。
「司正。您老可能不知道,這群傢伙專摸死人身上的東西。」齊修武獰笑著說道:「只要把他送到北司去審一審。就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了。」
「我覺得沒那個必要了。」駱養性打斷齊修武的話,對王承恩說:「王司正,能否借一步說話?」
王承恩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點頭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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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兩人就順著盧陽平的指示,來到了殮房附近的一靜室里。
盧陽平的腳步聲剛消失,駱養性便開口說話了:「王司正。我覺得沒必要再查這具屍體了。」
「為什麼?」王承恩問。
「這具屍體大概率不是沈采域的。」駱養性揉了揉自己的眼窩。
「您見過他?」王承恩又問。
「我當然沒見過他。而且就算我見過他,屍體的臉爛成這個鬼樣子,也認不出來了。」駱養性搖搖頭。
「那您怎麼知道這人不是沈采域?」
「猜的。」駱養性解釋說:「您想想,一個畏罪潛逃的人,在得知自己將要被錦衣衛捕拿進京之後,他不往遠了跑,卻往北京跑。他這是嫌命長,怕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如果他不是沈采域。那他為什麼會有沈采域的腰牌?」王承恩說道:「我覺得那個腰牌看起來挺像是真的。」
「懂行的人想造這麼一個假腰牌出來並不難。」駱養性說道。「錦衣衛破獲過不少偽造官憑招搖撞騙乃至騙領祿米的案子。而且掛在屍體上的腰牌太新了,幾乎沒有磨損的痕跡。」
「如果他不是沈采域,那您覺得會是誰呢?」王承恩點頭表示認可。
「他可以是流民,可以是家僕,也可以是趁著年節來北京做生意的商販,甚至可以是隨便找的別的什麼人。但他是誰重要嗎?」駱養性見王承恩不上道,索性不繞了。
「我覺得挺重要的。」王承恩抬起頭,仰視駱養性,誠摯地說。
「是您.覺得?」駱養性在「您」這個字上加上一個重音。
「對,我覺得重要。」王承恩沒有聽出駱養性的言下之意,繼續說:「如果這人是沈采域,那麼他死了也就死了。算是報應。但如果這個人不是沈采域,而是像您說的那樣,只是一個流民,一個家僕,一個商販。那憑什麼殺他?還把人的臉砸的稀爛。」
「呵。」駱養性苦澀地笑了一聲。心道:到底還是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