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索賄與交底

  第238章 索賄與交底

  陸文昭捏著佩劍從值房走出。還沒到摸到鎮撫司的大門,便有一個錦衣校尉迎上來報導:「千戶大人。有人找您。」這些值門校尉收到的命令是在得到他本人的許可之前,不放任何進來。

  「誰啊?」陸文昭問道。

  「就是那個姓韓的。」校尉回答說。

  「什麼叫做姓韓的,人家好歹是三品官。」陸文昭示意校尉開門。

  門左右打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陸文昭的眼眉不自覺地挑了一下。

  「韓同知。您來這兒幹什麼?」韓成奎不是一個來的,在他的身邊,還有指揮僉事姜廣純和王虢珍。不過陸文昭知道這兩人不是話事人,也就當他們不存在了。

  「當然是請上差去衙門理政啊。天津衛諸事甚多,既然主心骨來了,下官也就卸下肩上的擔子了。」韓成奎殷切地擺手朝向停在門口的馬車,並道:「上差,請賞光與下官同乘此車。」

  「韓同知,您還不能卸下這挑擔子啊。」陸文昭年歲小,官品低,但他反倒像個長者那樣,拍了拍韓成奎的肩膀。「就像周僉事說的那樣,天津乃京師肘腋,事務繁巨。我久居京師,向來只辦些監視抓人的活計,沒有管過地方上的事務。要是出了岔子,我也沒法兒向上面交代不是。」

  「上差不去衙門了?」韓成奎本來就躬著身子,讓陸文昭連著拍了幾下,便佝僂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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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要去,再怎麼也學習學習嘛。而且您的車都到了,我又怎麼好意思拒絕您的好意呢。」陸文昭低頭鑽進馬車,立刻便有兩名錦衣校尉跟上來護送。

  昨晚,陸文昭對他帶來的兩個小旗做了調整。甲字旗仍值天津四門,但每門由原來的三個人,減少為兩個人。空出來的三個人則去沈府執勤,負責封管沈府內的財物、證物,並隨時聽令搜證。

  乙字旗也分成兩組,第一組共六個人由羅總旗提領,負責留在鎮撫司監督審訊,確保這些證人不會因為錦衣衛以外的因素意外死亡。而另一組的五個人,則由他本人和盧劍星提領,負責控制天津衛指揮使司衙門。

  現在,盧劍星帶著三個人正值守指揮使司衙門,而另外兩個人則跟著他。一是護衛,二是方便隨時傳遞複雜的命令。至於「集結」或者「封鎖城門」之類的簡單命令,靠錦衣衛內用的哨子就可以了。

  見陸文昭上了馬車,韓成奎小鬆了一口氣。緊接著,他自己也鑽了進去。

  「韓同知有話要說?」陸文昭率先開口。

  「上差。審出沈采域的下落了嗎?」韓成奎嘿嘿一笑,捧出一臉憨態。

  「看來韓同知很關心這件事嘛。」陸文昭回以笑意。

  「沈采域不但罔顧國法綱紀,甚至畏罪潛逃,人人得而誅之,下官也難免義憤。」韓成奎早就準備好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陸文昭冷下臉,打斷韓成奎的發揮。「韓同知也別兜彎子了。到地方下了車,我就不聽你廢話了。」

  韓成奎倒也不惱。他一面說話,一面從袖袋裡掏出兩沓銀票,塞到陸文昭的手裡。「上差跑這麼一趟不容易,小小心意,還望上差海涵。」韓成奎昨天晚上就想請錦衣衛們吃一頓的,但陸文昭沒給他們這個面子。這讓他們很是惶恐,所以韓成奎一大早就帶著銀票過來巴結了。

  「宣昌記,雍和記,崇光記。你這銀票還真是雜啊?」陸文昭簡單地撥弄了幾下,就看見了三家票號的徽記。「一共有多少?」

  聽見這個問題,韓成奎的臉上立刻綻開了欣喜和放心的笑意。「二十三個兄弟,每人一百兩。您辛苦,就受累拿二千兩。都是新年份的票子,見票即兌。」總算下來,一共是四千三百兩。

  陸文昭沒有順著茬接話,而是將銀票放到身邊,並抬起頭看向韓成奎。「不知道沈采域有沒有跟你說過這麼一個事兒。」

  「說過什麼?」韓成奎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去年沒入冬的時候,我來過你們這兒一趟。」陸文昭淡笑道。「我只在你們這兒住了一夜,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

  「有所耳聞。但不知道這是上差您的大駕。」韓成奎的臉上同時浮現出恍然和懊惱的神色。「這實在是太遺憾了,下官還沒來得及盡地主之誼,您就回去了。」

  韓成奎當然聽過這事兒。但因為事情本身和天津衛沒有關係,而且錦衣衛當晚抓了人第二天招呼都沒打就走了,所以韓成奎也就沒往心裡去。

  「那時候,沈采域就想給我銀子使。也是二千兩。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陸文昭發問道。

  「不不知道。」韓成奎的諂笑凝在了臉上。

  「因為我撞見了他在衙門裡召妓啊。」陸文昭陸文把住韓成奎的手。韓成奎的手掌心連最基本的繭巴都沒有,完全不像一個軍官的手。「你猜,那時候我收沒收他的錢?」

  「這!」韓成奎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那個離譜得堪稱匪夷所思的抓捕理由一下子就變得合理了起來。

  「別不說話嘛。猜一猜。」陸文昭拍了拍韓成奎的手背,接著頗有些膩歪地放開了。他不討厭手上沒繭的文官,但討厭手上沒繭的武官,即使這個武官絕大多數時候都在處理文政。

  「大概,沒有?」韓成奎如坐針氈。

  「你覺得我為什麼不收他的銀子?」陸文昭繼續逼問。

  韓成奎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眼睛儘是張皇。監察官不可怕,但清廉不污的監察官很可怕。

  「原因其實也就兩個字。」陸文昭湊到他的耳邊,低聲說。「不夠。」

  這兩個字仿如天籟,給了韓成奎一種雙耳頓明之感,他大喘出一口氣,說道:「不夠就加,您要多少,開價就是。我們會盡力湊的。」

  「湊?韓同知,您可別在我這兒哭窮。這天津衛是什麼地方,運河北上進京的終點啊。車外邊兒那兩個僉事,一個管漕船過境,一個管屯田養兵。您在這兒跟我哭窮?還去湊,呵。」陸文昭用拇指逼著食指扣住中指在銀票摞上重重地連點了好幾下。「我們不廢話,您報價,怎麼樣?」

  「兩萬。」韓成奎擰著眉頭,擺出痛苦至極的表情。

  「哼,您還真是沒誠意。」陸文昭獅子大開口。「十萬,現銀。」

  「十萬,還要現銀!?」韓成奎驚訝道:「您知道那是多少嗎?」

  「六千二百五十斤嘛。你多雇幾輛車不就好了。我可不信你們掏不出來。」陸文昭一副掉進錢眼子裡神態。「想想沈家的下場吧。」

  「五萬吧。半個月內給您備齊。」韓成奎直接砍掉一半。

  「討價還價啊?」陸文昭面有不悅。「你以為只有我自己拿這錢啊?我就是個副千戶,上頭還有那麼多人,哪一級不得打點?到我手上能有多少。韓同知,您既然打定了花錢買平安的心思,就不要摳摳搜搜的。就當是交個朋友嘛。」

  「十萬實在是太多了。」他們這夥人出得起這筆錢,但會很肉痛。「而且就算把天津所有的錢莊擠兌乾淨了,也弄不出這麼多現銀啊。」

  「那這樣。咱們一人退一步,一口價,八萬現銀。我給你十天,只要你把銀子湊齊,我就這邊兒就宣布結案。」陸文昭撿起那一沓銀票,塞回到韓成奎的手上。「當然,我也不問你們包庇沈采域的事情了。」

  「這,哎呀」這一口鍋下來直接給韓成奎扣傻了。

  「你別跟我叫苦。昨天晚上沈協醒了,你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嗎?」這回陸文昭直接給答案了。「他說,你們在沈采域畏罪潛逃之前和沈府往來密切,有簿冊登記為證。」

  「這是年節往來啊!」韓成奎忍不住了,聲調也本能地提高了不少。

  「你說是年節往來就是年節往來啊?」陸文昭的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你覺得錦衣衛靠著這個夠不夠抓你了?」

  韓成奎咬著牙齒,硬硬地點頭:「好。就八萬。但上差您得把冊子和人都交給我們。」

  「這是另外的價錢。」陸文昭伸出手,一個彈指彈得那一沓銀票顫響。

  「啊?」韓成奎見過貪的,還沒見過這麼貪的。

  「這一沓,換沈協。等你們把銀子備齊了,再拿一沓來,換簿冊。」陸文昭將木窗推開一個縫隙,並道:「到地方了。做決定吧。下了車,我一個銅板兒都不要你的。」陸文昭又湊到韓成奎的耳邊。用那種嘶啞的聲調,小聲道:「如果鬧到抄家,恐怕到時候還是我來。您覺得那時候我能從您這兒拿走多少錢?」

  「上差還真會做生意。」韓成奎苦笑一聲,將銀票遞出。

  「韓同知都說是做生意了,既然做生意嘛,講究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現在不收你這個錢。」陸文昭將韓成奎遞過來的銀票又給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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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差這是什麼意思?」韓成奎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

  「沈采域的去向還沒有著落呢。再熬那頭肥豬兩天,等榨得差不多了再交給你們宰。放心,不會再有新的要求了。生意嘛,落槌了就定了。」陸文昭拍拍韓成奎的肩膀,低著身子,走下已經停了許久的車子。

  ——————

  天津衛指揮使司衙門,後堂偏廳,一處專為錦衣衛辟出來的靜室。

  盧劍星推開門,他的手裡端著一個盛著墨水的硯台。

  「放這兒就好。」陸文昭拍了拍案台上的空區。

  「千戶大人.」盧劍星手上的動作很平穩,但語氣卻很焦急。

  陸文昭止住他,輕聲說:「把門關上。」

  「哎呀!」盧劍星嘆了一口氣,轉身關門。「千戶大人,要不乾脆把外堂這些鳥官兒都抓起來審吧。不然我們恐怕是交不了這個差了呀。」


  「為什麼?」

  「我們這二十四個人,全是莽夫。抓了他們你辦差啊?預計今天進京的大小漕船有二十多艘。你知道該怎麼調度嗎?」陸文昭反問道。

  「不知道。」這回輪到盧劍星搖頭了。

  「那不就得了。」陸文昭從紙堆里抽出一張白紙,平展開來,擺到自己的面前。「而且就算沈采域跑了,我們這差事也交得了。」

  「沈采域跑了還交什麼差呀?」盧劍星疑惑道。

  「我們就不是來抓他的。」陸文昭決定跟盧劍星交底。

  「不抓沈采域,那我們來這兒幹什麼了?」儘管這附近都被清場了,而且外邊兒還有兩個人把守,但盧劍星還是秉著小心為上的心思湊到陸文昭的書案邊。

  「搜證。」陸文昭提起筆,將狼毫浸入硯台並在裡邊兒滾了一圈。取出後,又在硯台邊上輕輕地颳了幾下,以排出多餘的墨水。

  「搜證?搜什麼證?」盧劍星甚至蹲下了。

  「你聽說過太祖廢相嗎?」陸文昭提筆寫信。

  「胡惟庸案?」盧劍星一愣。

  「我們正經的差事,就是像胡惟庸案那樣給上面找一個由頭。只要把這個把柄由頭找足了,我們就能交差。」陸文昭的字並不好看,甚至遠比不上海柔。但他寫字的速度快,而且只需要用簡短的語句就能將意思表達清楚。

  盧劍星恍然大悟,他壓低聲音,湊近問:「上面要裁撤天津衛?」

  「不只是天津衛,包括左右衛在內的三衛都要裁。這是皇上定下的國策。」陸文昭微微頷首。

  「國策!」盧劍星頓感臉上有光。

  盧劍星的聲音並不大,但陸文昭還是下意識地看了門一眼。「聽掌衛大人說,在正式派差之前,這個風只在閣老和部堂們那裡吹了。即使到現在,知道這個事情的人也不多,你別出去嚷嚷。等差事結了,再去跟你老娘炫耀吧。」

  「當然。」盧劍星連連點頭。

  陸文昭寫完了,從頭到尾開始閱讀,並不時刪改。「原本的計劃是把沈采域帶回北京細細地拷問,讓他成為這個引子。抓他的由頭反倒不重要。但他既然跑了,咱們就得另外找。你昨天截下來的那個人就是咱們要找的新線頭。」

  「您是說王圭。」想起了那個吊著一口氣卻要被推出去活埋的秀才。「這確實是一張好牌。」

  「還不夠好。」陸文昭抽出幾張新的白紙,開始謄寫。「說破了天,這也不過只是一樁尋常的人命案子,掀不起什麼風浪。夠不夠用還得再看。」

  「看什麼?」盧劍星問道。

  「看神正平。看他寫出來的東西能不能抵上沈采域的那張嘴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