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被模糊的真相

  第237章 被模糊的真相

  子時二刻,被打斷腿昏死過去的沈協在劇痛的侵擾之下甦醒了過來。但他剛醒過來,就巴不得立刻昏過去。這種裂骨扯筋的疼痛實在是簡直太折磨人了。

  恍然間,沈協聽見了朦朧的哀慟與木器交相摩擦的聲音。

  陸文昭掌著一盞亮燭走進了關押沈協的囚牢。還沒等沈協借著燭火看清來人的臉,陸文昭便迫不及待的開口了:「聽說你叫沈協?」

  沈協被這個聲音嚇了激靈,在這瞬間,全身的痛楚都被驟起的恐懼消減了。他記得這個聲音,就是這個淡然的聲音,用輕飄飄的幾個字敲斷了自己的腿。「小人.呃啊是沈協。」他咬緊牙關,儘可能地不發出哀嚎,但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痛楚,還是化成了一抹呻吟從他的齒間散了出來。

  「來,喝口酒。這能讓你好受些。」陸文昭示意身邊的錦衣校尉將沈協扶起來,接著笑吟吟地將酒壺的壺口送到他的嘴邊,並說道:「白天呢,是兄弟不對。衝動了,多有冒犯,還請沈兄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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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不必,不必介懷。是小人不識抬舉找打。」沈協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給人打一頓,再陰陽怪氣地說好話。這種事情他自己也經常干,自然知道該怎麼應付。

  「很好。」陸文昭拍了拍沈協那張爬滿了油汗的肥臉。「沈兄,你聽見了嗎?」

  「聽見什」沈協被疼痛折磨得神經緊繃,渾身發顫。根本注意不到蔓散在整個監牢里隱隱的哀嚎。要不是陸文昭提醒,他還以為那是他的幻聽。「聽見了。」

  「說實話。你們這兒的刑名真是沒水平。搞來搞去也就是鞭打,夾棍,挑指甲之類的小把戲。要是放在北鎮撫司那些提刑世家那裡,這種水平甚至出不了師。」陸文昭在沈協衣服上擦掉油汗,繼續說道:「有些人已經享受過這種沒水平的招待,出過一套供詞了,等會兒你也會有一套。我這個人呢,對自己怎麼樣兒不好說,但嚴於律人,尤其討厭聽別人說謊。如果你們的供詞對不上,就得有人跟我去北京,進北鎮撫司的詔獄。詔獄裡邊兒的花樣很多。」陸文昭停了一下,裝出神秘兮兮的樣子說:

  「比如,有種叫做洗刷。具體來講,就是扒光人身上的衣服,接著用開水把要洗刷的地方澆上幾遍。趁著皮膚紅燙的時候,用鐵毛刷細細地刷洗,一直洗到把肉刷掉,骨頭露出來。你大可以放心,我們那兒有上好的藥,一時半會兒不會死。你想不想體驗一下?這可是當官兒的才有的待遇。」

  「小人,不.不想體驗啊!」疼痛激發了沈協的想像力,使他能夠身臨其境地將自己帶入陸文昭所描述的「洗刷」之中。「小人萬萬,不敢說謊。不敢說謊!您問就是了。」

  見嚇唬得差不多了。陸文昭又給沈協灌了一口酒。「我問什麼,你答什麼,我只要實話。就算你殺過人,放過火,我們也是不會管的。」

  沈協想開口應答,但話到嘴邊,又讓一陣驟起眩暈感給塞了回去。他只好猛一點頭,既使自己清醒,又表示自己聽清楚了。


  沈協一凜。但旋即便瞪著眼睛驚恐地答道:「知道。」

  「他跟我們說你的小兒子姦殺了他的女兒。為了不讓他去北京提告,你就寫條子讓神正平抓了他。有沒有這回事兒?」陸文昭淡笑著又給沈協喝了一口酒。「不急。你想清楚了說話。」

  沈協抽著臉,用僅剩的理智思考,最後點了點頭,說道:「小人教子無方。確有其事。」

  「唉,這就對了。」陸文昭似乎很滿意。「你老實回答,老實交代,錦衣衛不是什麼巡按御史,更不是青天大老爺。你明白嗎?」

  「明白。」沈協試圖回陸文昭一個微笑,但他只能抽抽臉筋咧嘴。

  「明白就好。」陸文昭把酒壺送到沈協的手上,並道:「我再問你,你的族叔沈采域是哪天不見的?」

  「初七一大早開城門就走了。」沈協給了一個確切的時間。

  「他們出城走的哪道門?」陸文昭皺眉。

  「不知道,我沒跟著去。」沈協解釋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族叔逃了。族叔只交代我,說有事出去幾天。他讓我應付官府,有人來問就說.就說他病了,需要靜養幾天。」

  「家裡還有哪些人不見了?」陸文昭又問道。

  「族叔只帶走了沈博。」沈協補充道:「沈博是內房管家,還兼著陪床的差事。」

  「也就是說,所謂的內房管家還真不是那個女人的隱喻。」陸文昭輕喃一句。

  「大人您說什麼?」沈協耳鳴如雷,沒聽清。

  陸文昭沒心思跟他扯這些,於是問:「這個沈博都管些什麼?」

  「管管往來交際.和家裡的帳目。」沈協右掌蜷曲,死抓著酒壺,主動喝了一口。

  「那你又管什麼?」陸文昭凝視沈協的眼睛。

  「我是外房管家,只管家裡的僕役和佃田收租,租子收上來之後,糧錢就不歸我管了。」沈協回答道。

  「你確定只有沈博?」陸文昭追問。

  「真的只有沈博。家裡的僕人、夫人都在。」沈協很肯定。

  「.」陸文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沈采域消失之前,都見過哪些人?」

  「這」沈協卡住了。

  「回話。都見過誰?」陸文昭擰著眉頭,聲音也粗糲了幾分:「你還有什麼要隱瞞的嗎?」

  「大人。不是的。」沈協趕忙搖頭道:「最近拜年的人實在太多了。一到年節,本衛大大小小的官員都會來往來走動。而且除了當官兒的,還有附近的鄉紳耆老。可以說,稍微有點兒名望和聲譽的人,都會趁著年節來府上送禮巴結。」酒意在降低沈協本能的防衛意志的同時,也稍微緩解了他的痛苦。

  「投帖送禮總會有簿冊登記吧,你把這個冊子放在哪兒了?」陸文昭接著問道。

  「就在小人辦事的書房裡。」沈協回答說。

  「說仔細點兒。」

  「前院兒西廂房。」

  ——————

  第二天一早,陸文昭提著一個食盒來到了鎮撫司的值房,他沒休息多久,但好歹沒有熬通宵。

  走進值房,神正平已經被羅總旗給控制了起來。他木然地坐在案前,臉上的疲倦比陸文昭還要深沉。看到陸文昭進來,他的眼裡同時閃過驚恐與祈求的神色。

  不過陸文昭卻只是淡淡地回看了他一眼,然後就坐在了木桌旁。「神鎮撫。來,該用早餐了。」陸文昭對羅總旗招了招手。「羅總旗也來。」

  「謝大人。」羅總旗抱著佩刀在值房門口睡了一夜,他可以在聽見異動的時候立刻甦醒,但這並不妨礙他睡得踏實。因此可以說羅總旗是這三個人里精神頭最足的。

  「上差。您這是要做什麼?」羅總旗沒有不讓神正平睡覺,但神正平心裡有鬼,輾轉反側一夜難眠。

  「請你用早餐啊。」陸文昭打開食盒,裡邊兒裝著兩屜熱騰騰的饅頭和幾碟蒸熱了的肉乾和鹹菜。「大早上的,咱們就不喝酒了。」

  「已經您為什麼不讓我回去?」神正平的心跳開始加速,語調也開始急促起來。

  「回去幹什麼?衙門裡又不是不能睡。」陸文昭輕笑道:「我不就在這兒睡嗎?放心,已經通知你的家人了,他們不會擔心的。」

  「有事兒您直說吧。」神正平捏著拳頭,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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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還是很欣賞你的。至少你敢在萬馬齊喑的時候,問我要後府和兵部的命令。」陸文昭將筷子遞到神正平的面前,還是沒有像神正平期待的那樣直說。

  「上差是惱我不曉事嗎?」神正平顫顫巍巍地接過筷子。

  「當然不是。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陸文昭搖頭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嘛。我挺欣賞你的。至少曉得按規矩辦事。」陸文昭話鋒一轉。「但有時候也會逾矩辦事。對吧?」

  「下官不明白上差的意思。」神正平捏著筷子愣在那兒。

  「吃東西,別干說話啊。」等神正平動了筷子,陸文昭才接著說道:「可能你還不知道。我這次過來,帶了兩個小旗的精銳。其中一隊由我親自帶隊,而另一隊,則在進城的時候,接管了本衛的四門。」

  神正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這」

  陸文昭像是沒有注意到神正平的遲滯,繼續說道:「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哦,對了,拱北門。我的弟兄們在拱北門攔下了一架蓋著白布的馬車。很幸運,馬車上的人還活著。」

  「那不是」神正平只覺得冷汗直冒,汗流浹背。

  「他只是受凍失溫,但那個獄卒卻誤以為他死了,要把他拉出城給埋了。」陸文昭拔高音調,強行打斷神正平。「我的弟兄們給他灌了點兒薑糖水。好歹給救活了,他跟我們講了一個故事。我現在說給你聽。」陸文昭飲下一口白米粥潤了潤嗓子才接著道:

  「他說本地一個大官的管家的兒子,殺了他的婆娘,又姦污了他的女兒。他覺得在本地告官無異於找死,就想著去北京提告,反正也不遠嘛,但他在半路被鎮撫司的人給攔下了來。鎮撫司找了個什麼.嘶!」陸文昭咬著牙齒,深吸了一口氣,問道:「神鎮撫,鎮撫司給王圭找個什麼罪名來著?殺妻害女,亂倫通姦。是不是這個?」

  神正平已經扛不住了。扔下筷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陸文昭自顧自地夾起一塊兒被蒸軟了的風乾豬肉脯放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淡然地說道:「聽那個辦錯了差事的獄卒說。鎮撫司昨天還放了不少在押的犯人」

  「下官有罪!」神正平重重地磕了個響頭。這已經是證據確鑿,不容抵賴了。

  「我不明白神鎮撫這是什麼意思。」陸文昭放下筷子,俯視神正平的天靈蓋。

  「請上差指一條活路吧!」神正平哀求道。

  「神鎮撫說笑了。放人的時候,您不是不在鎮撫司嗎?」陸文昭仍舊笑著。「而且放人出城也沒什麼不對。查清事實,不誣不枉,該放就放嘛。」

  神正平眼角一抽,稍一愣神,立刻明白過來。「上差有事儘管吩咐,下官一定竭力去做。」

  「瞧你說的。我只是陳述事實。也沒什麼事情要吩咐的,按規矩辦事兒嘛。」陸文昭轉過身子繼續吃饅頭。「王圭的女兒就是被沈協的兒子姦殺的。你們無非是一開始抓錯了人。之所以放人,是因為後來查清了事實,這就是個誤會,對不對?」

  「對,對,對!」神正平接連點頭。

  陸文昭指向案頭。「鎮撫司幫著哪些人幹過什麼事,那裡有紙和筆。你自己寫。」

  「上差要我寫哪些人?」神正平知道,這就是他的活路了。

  「什麼叫我讓你寫,是你自己要寫的。」陸文昭輕描淡寫地說道。「是你主動揭發了天津衛諸武官的不法行徑。」

  「對!是我自己要寫,是我主動揭發。」神正平點頭如搗蒜。

  「要是上面滿意,說不定您還能升官呢。」陸文昭微微頷首,表示滿意

  「上面?」神正平一愣,仿佛明白了什麼。「我這就去寫!」

  「慌什麼,先把早飯用了。再急也不急這一時。」陸文昭站起身,走到一個木架子邊上,從上面取下一塊乾淨的麻布。將嘴角本就不多的粥污給擦了個乾淨。「羅總旗,跟著咱們的神鎮撫學學,也看看這地方上的官樣文章和北京的有什麼不一樣。我也有篇文章要寫,先走了。」

  「是。」羅總旗站起身,抱拳躬身道:「大人慢走。」

  神正平沒有站起身,仍舊跪在地上。他抹了抹額頭上層層迭起的冷汗水,磕頭道:「上差,您慢走,下官一定寫好著這篇文章。」

  感謝諸位的意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