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四席秉筆與末位淘汰
劉若愚顫巍巍地站起身,用屁股去挨凳子沿兒,但他試了好幾次都坐歪了。劉若愚緊張得氣喘如牛,感覺自己的眼前正閃爍著斑斕的金光。就跟在地上蹲久了突然站起來似的。
入司禮監近侍班子可不是升職補缺那麼簡單,這是一步登天。他這種等級的宦官,如果真的被皇上選進司禮監,就類似於文官從禮科給事中一口氣跳進內閣任東閣大學士。
除了皇帝的生母與嫡母,所有人看皇帝的時候都得抬頭仰視。劉若愚得了坐,所以能以一個相對平緩的角度瞻仰天顏。在他的視角里,皇上就像是一尊威嚴的雕塑,除了偶爾眨兩下眼睛,幾乎一動不動。劉若愚明白,皇上這是在審視自己。他正了正身子,使自己看起來更加筆挺。
一段時間的沉默後,朱常洛開口說話了:「前幾天,王安給朕出了一道題。朕還沒有解。」朱常洛沒有轉移視線,而是保持著平穩的坐姿,揮動右手打開抽屜,從裡邊兒拿出一封王安親手書寫的提奏放到御案上,並問道:「司禮監正在清查空額與冗員,準備裁汰。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奴婢耳聞風聲,但此前一直不知這些風聽之事是否實在。」劉若愚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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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廠領著旨意在京城內外大肆抓人開始,皇城高牆之內就開始飄散各種各樣的謠傳與流言了。
不過,跟「東廠的酷刑」,「明天又有哪些太監將被抓走」,以及「東廠的番子們今天又抄沒了多少銀子」之類的話題比起來,「司禮監正在查帳準備裁員」這樣的事情並不十分引人注意。
畢竟還有傳言說皇上要給所有人提高俸祿呢。這種話怎麼能信,從太祖開國到現在,已經過了二百五十多年了,別說給內廷的奴婢們漲俸,外廷的朝臣不欠俸都算是皇上聖明了。
「耳聞風聲也夠了。拿給他。」朱常洛朝王安勾勾手指,又對劉若愚說道:「司禮監原本是打算以嘉靖十年的舊冊為憑據。只要在職的工匠能追溯到簿冊上的某一位記名工匠的頭上,那他就能留在宮裡繼續當差。反之,不在冊上的就離宮自己找飯轍。這也算是名正言順,辦起來阻力也小一些。」
「但匠人多不識文字,鮮有能說出自己的祖宗是誰的,就更別說證明了。王安把這件事情報到朕這裡來。就是你手裡拿著的那個東西。」朱常洛甩出一個響指,指向王安剛剛遞到劉若愚手裡的提奏。「但朕還沒來得及拿主意。」
朱常洛用手托著下巴,眼神里審視的意味也更濃了些。「如果朕讓你來拿這個主意,你會怎麼做?你可以打開看看,裡邊兒的內容比朕這三言兩語要詳細得多。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不急。」
「是。」劉若愚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翻開葉折提奏。他知道,自己能不能魚躍龍門,一飛沖天就看手裡捧著的這本兒東西了。
劉若愚的「文名」不是魏朝瞎吹的。劉若愚年歲尚小的時候,父親劉應祺就注意到了他的學習天賦。劉應祺滿心歡喜地以為祖墳冒青煙了,以為二百年多年過去,家裡終於能出一個進士,一個文官了。
為了培養劉若愚,劉應祺不惜花重金,為他請來了當地久負盛名的秀才乃至舉人教他識文斷字。可沒想到的是,劉若愚在一次異夢之後揮刀自宮,把自己給廢掉了。劉應祺倒也想得通,沒有一氣之下把劉若愚給打死,而是求爺爺告奶奶地到處找門路花銀子,為兒子謀了這麼一條宦官的後路。
因此,雖然劉若愚沒在內書堂進修過,卻也有著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文名」。不然陳矩也不會在六十四歲的時候,收一個年近二十的小黃門當自己的乾兒子。
不多時,見劉若愚合上提奏,朱常洛便開口問道:「都看完了?」
「是。」劉若愚將提奏遞還給站在身側的王安。
「看來你已經有主意了。」朱常洛微笑道:「說來聽聽。」
劉若愚沒有參加過科舉,但此時,他竟然幻感出一種在皇極殿參加殿試的感覺。劉若愚稍閉眼瞼,一股微弱的柔濕感立刻滋潤了他乾澀的眼球,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心裡的悸然褪了大半,眼裡也閃出一抹自信。他說道:
「回主子萬歲爺的話。奴婢以為,完全不必糾結於過去的記錄,直接拋開就是。既然大多數工匠拿不出證明,那就不必證明。只需計算各職各缺需要多少人員,然後以此為準,進行考核。考核完畢後,按優劣次序進行排列,優者前列,劣者後列。最後,從尾至頭,裁汰至事前核定的人員數。」
「末位淘汰.」朱常洛喃喃輕笑,微微頷首,卻並沒有立刻贊同,而是反問道:「劉若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奴婢知道。」劉若愚深深地點頭道:「祖宗成法明載著世職世襲。奴婢此諫是違反祖制的。」
「那你還說!?」朱常洛眯眼睛提高聲調,對劉若愚施壓。
劉若愚一駭,但幾息之後就鎮定了下來。「成法雖是祖龍聖訓,但並非不可稍改.」劉若愚想要舉例,但例子好舉,辭不好措。因為稍不注意就容易變成說太祖的不是,思維急速運轉之下,他的血氣上涌,竟染紅了雙頰,使得整張臉變得滾燙。
「咳。」劉若愚輕咳一聲,微微喘息,決定拿自家的事情舉例。他說道:「太祖時,天下以都司、衛所屯軍。成祖後,凡天下要害地方、皆設官統兵鎮戍。就像先父應祺,雖是世襲的延慶左衛指揮僉事,但襲爵時並無實差。直到萬曆二十四年中武舉,才得推宣府鎮西城守備,正式領兵。」
劉若愚咽下一口唾沫,長出一口凝氣,總結道:「此變祖制,非逆祖訓,實保國之要切也。」這時候,他靈光一閃,拋出在皇上在朝會上為張居正平反的事情給自己兜底。「萬歲爺在朝會上,以浩然之王氣,毅然為太師文忠公平反,所以奴婢才敢有此諫言。」
劉若愚心想:給皇上戴了高帽子,即使皇上不採納自己的諫言,也不會氣惱。
其實按他的品級與收入,是連按著司禮監貼出來的告示往廉材房送錢都不夠格的,因而也是沒資格參加朝會的。但為先君、臣子平反正名是禮部的事情,而劉若愚又恰好在內直房潤色有關禮科的旨意,正好經手並潤色了這道旨意,不然他也不會有此乍然之感。
「好,好。」朱常洛連了說兩個好字,然後轉頭看向王安,問道:「王安,你有個好師弟啊。怎麼之前都沒聽你提起過啊?」
「劉若愚之才,乾爹知之,奴婢不知。故不敢擅為聖上諫用。」王安立刻抓住這個機會,撇清關係。
「也是,劉若愚就比曹化淳大五歲,當你兒子都夠了。」朱常洛瞥了魏朝一眼,也沒多說什麼。他左右晃了晃脖子,又恢復到那種慵懶放鬆的姿態。「司禮監確實可以添這麼一個敢打敢拼的年輕人嘛。王安、魏朝,你們覺得呢?」
「主子爺聖明。」魏朝頌聖的速度比王安還要快,皇上話音剛落,他就站起來躬身拱手了。
「劉若愚聽著。」朱常洛回過視線。
劉若愚趕緊離開凳子,伏跪在地。他努力調整呼吸,用儘可能平靜不抖的聲音,迎接那個即將徹底改寫他人生和命運的天語綸音。但在這個即將光宗耀祖的時刻,他又怎麼能夠平靜下來呢。他已滿頭大汗,只能咬緊牙關,用幾近切齒的聲音,應答道:「奴婢恭聽聖訓。」
「著內直房禮科筆札官劉若愚即日改入司禮監,任第四席秉筆太監。賜服飛魚。」和劉若愚的激動相對的,是朱常洛一如既往的平靜。
劉若愚抖如篩糠,大腦宕機,幾乎要昏厥過去,一時竟忘了謝恩。
「謝恩啊!愣著幹什麼。」王安提醒道。
劉若愚仿佛被掐住脖頸即將窒息的受害者獲得了釋放,他猛一吸氣,在光滑的地板上又重又緩地連磕了三個響頭。高聲道:「奴婢叩謝聖上隆恩天眷,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他跪得太急,竟然忘了將前襟撩到身前。三個響頭磕下來,就跟飛奔著撞了柱子一樣。
「站起來。」朱常洛命令道。
「奴婢遵旨。」劉若愚俊朗的五官不自然地抽動著。額頭上也逐漸隆起了一個大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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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長兄如父。王安,好好帶帶你的小師弟。幫他把該備的東西都備齊。」朱常洛對王安說道。
其實王安不是陳矩的大兒子,陳矩的大兒子已經過世了。但他也沒有多嘴分辨,而是老老實實地垂首領命:「是,奴婢遵旨。」
「劉若愚,朕交給你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按你剛才提出的建議,在內官二十四衙門,及各獨立司庫推行末位淘汰之策,裁撤冗員。」朱常洛說道。「過程怎麼樣朕不管。朕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裁完之後,內廷的俸祿總開支,必須小於裁撤之前。至於裁完之後比裁撤之前,每年能少花多少銀子,就看你的本事了。」
「奴婢謹遵聖旨。」劉若愚一愣,覺得有些奇怪:裁撤冗員必然縮減開支啊,怎麼還會多呢
「好了,今天就這樣吧。」朱常洛站起身,舒展四肢,美美地伸了個懶腰。
王安見狀,立刻跨步過來,不過他還沒有開口詢問,就聽皇上說道:「也別跑來跑去了,你就留在這兒,跟你的小師弟敘敘舊,教教他這兒的規矩。朕今天就在東暖閣歇,魏朝你來。」說罷,朱常洛便自顧自地朝著南書房的殿門口走去了。
「是。」魏朝趕忙跟上。
「奴婢恭送聖駕。」王安和劉若愚同時下跪,磕頭送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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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書房的門再次合上之後,兩人從地上爬起來。南書房的地面很乾淨,乾淨到趴在地上打滾兒也不會粘灰。可即便乾淨如此,王安還是捋著袖子,把袍子打得啪啪作響。
劉若愚的心裡飄然還沒有褪去,那種仿若夢境的不真實感仍舊縈繞在他的周身。但腦門上清晰的痛處還是在不斷地提醒他,這一切不是假的。他跑到王安跟前,壓下發軟的腿腳,下跪磕頭,並道:「奴婢拜謝師兄舉薦。」
「起來說話。」王安招手。
「是。」劉若愚站起身,做出垂首聽訓的恭敬姿態。
「首先,我得明確地告訴你」王安肅然正色,臉上沒有師兄弟之間的溫情與喜意。「.不是我薦的你,我也從來沒有給自己惹麻煩的打算。若不是魏朝那個老鰥夫亂拍馬屁,在主子爺的面前點你,你是不可能得到今天這個機會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劉若愚心下一凜,瞳孔震動,旋即又跪下。「是。奴婢明白。」
「看在乾爹的面子上,我會照顧你,但不是現在,也絕不會把你弄到司禮監來。」這回王安沒有叫他起來,而是自己蹲到劉若愚的面前,說道:「司禮太監雖然位高權重,但不是那麼好做的。一有不慎,牽連家友親朋也屬常事。我是幸得了諸先監的呵護才有幸走到今天的。」王安的思緒仿佛回到了三十幾年前。
「萬曆六年,我由先監馮保薦入內書堂,歸其名下。萬曆十年,先監馮保案發,門人盡遭籍沒。但我有幸,得了先監杜茂、張宏的翼避。到了該拜乾爹的年歲,張老太監本來是要收我做他的乾兒子的,但萬曆十二年,張老太監因為多次勸諫先帝親賢遠讒未果,毅然絕食死諫。唉!乾爹受張老太監的囑託,收下我,照管我,教育我,我這才成了你的師兄。」王安長嘆了一口氣。
事實證明,這次死諫沒有任何意義,萬曆皇帝在太師張居正死後徹底放飛自我,張宏白死了。但先帝再是有錯,也不是做奴婢的能謗議的。他閉上眼睛,眉頭緊皺,滿臉悲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