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宮裡安排的女大夫
「泄熱挺好的呀。」丁白纓試圖逗張詩芮開心。「你熱得跟火炭一樣,要是貼著你睡連熱炕的炭都能省了。如果你不出汗,被窩沒那麼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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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瀉藥。」張詩芮苦笑一聲,氣若遊絲。「我若是吃下去了,你就準備給我收屍吧。」
「這麼嚴重?」丁白纓一驚,然後道:「那我再去給你找別的大夫。」
「別了。我還是懂點兒藥理的。先讓灶房先煮點瘦肉粥吧。」雖然張詩芮讀過不少與醫學有關的書籍,但她還沒有治病救人的實操經驗。
「先把衣服換了吧。濕得跟過了水似的。」丁白纓嘆氣道。
「好。」張詩芮試圖支起身,不過雙手確實無力。
「不必勉強,我幫你。」丁白纓用小臂托住張詩芮的後背,將張詩芮扶起來。
就在丁白纓為張詩芮換衣服的檔口,那個將朱常洛迎進張府的門僮又來敲門通報了:「小姐。有一個姓劉的女大夫來拜訪。要請她進來嗎?」
「姓劉的女大夫?」丁白纓有些疑惑。
丁白纓對上張詩芮詢問的眼神,搖頭道:「我只請過一個姓黃的大夫到家裡來。」
「來都來了,就她請進來吧。」張詩芮眨了眨酸澀發乾的眼睛,小聲說道。
「嗯。」丁白纓手上的動作變得利索了起來。她像擺弄娃娃似的,幾下就給張詩芮把衣服換好了。接著,她溫柔地把張詩芮放回到枕頭上,推門走了出來。
丁白纓來到大堂的時候,門僮已經把女大夫請進來了。
這位女大夫看起來很年輕,髮型也說明她還沒嫁人。
「請問你是?」丁白纓並沒有第一時間帶她去張詩芮的閨房。
「鄙姓劉。單名一個姃。」劉姃一邊說話一邊在空氣中比畫。
「你來此有何貴幹啊?」丁白纓問道。
「大夫上門還能幹什麼,當然是診脈開藥啊。」劉姃理所當然地說道。「請問張姑娘在哪裡?」劉姃看面前這個人氣色紅潤,精神抖擻,穿著打扮既不像閨秀也不像道姑,因此判斷她大概率不是病人。
「你從哪裡聽說了張家的事情?」丁白纓沒有回答,而是問道:「黃大夫那裡?」
「我不認識什麼黃大夫。」劉姃說道。
「那你是哪家醫館的?」丁白纓又問。
「我家不開醫館。」劉姃搖頭。
「那你是行腳大夫」丁白纓不想再跟面前這個看起來像書呆子一樣的姑娘,繼續進行這種戳蛤蟆似的回答。於是直接問道:「直說吧,你到底是誰,誰讓你來的?」
「哦!忘了自報家門了。」劉姃非常驕傲地抬起頭,說道:「我的祖父是太醫院院使劉和清。就是他老人家讓我來的。」
「啊?」丁白纓驚訝道:「太醫院?」
「對啊。」劉姃點頭。
「為什麼?」丁白纓又問。
「什麼為什麼。祖父叫我來我就來咯。」劉姃說道:「快帶我去見你家小姐吧。」劉姃已經把丁白纓當成是張家小姐親近的女僕了。
「你能行嗎?年紀輕輕的。」丁白纓有些懷疑,但劉姃畢竟報了太醫院的名頭,所以丁白纓還是帶著她往張詩芮的房間走。
「我不能給你打包票。只能先試試再說。」劉姃回答道。
「嚯!」丁白纓悚然,不知道這姑娘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劉姃來到床邊,一看見張詩芮的臉色,立刻就說:「不行。」
「什麼不行?」丁白纓問道。
「你們現在煮的藥不行。」劉姃說道。
「你知道開了什麼藥?」丁白纓問道。
「聞得出來啊。」劉姃之前沒提藥的事兒,只是因為不知道病人的狀態。「其它的先不說,大黃是一定不能用的。如果我沒猜錯,你們還用了芒硝。」芒硝聞不到,因為它一般不入煎劑,待湯劑煎得後,才溶入湯液中服用。
「對。」丁白纓有些服了。
劉姃伸手去摸張詩芮的額頭,又捻了捻掛在架子上的濕衣服,接著俯身用自己的臉去貼張詩芮的手,最後才靜靜地把了把脈。「都是退熱,但大黃、芒硝是性極寒的猛藥。她這樣子經不住這麼猛的藥。吃下去要死的人的。」劉姃臉上的書呆子氣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醫者的肅色:「你們從哪裡找的蹩腳大夫?報官讓官府拿人吧。」
這年頭的女醫生很少,少有的女醫生的醫術也很一般。能看著症狀,下固定的方子就算是好的了。
歷經弘治、正德兩朝的大學士李東陽,曾在文章《記女醫》中寫道:京師有女醫,主婦女、孩稚之疾。其為人不識文字,不辨方脈,不能名藥物,不習於炮煉烹煮之用。
這個蹩腳的女醫治病,只靠花錢從太醫那兒買來丸散,胡亂給病人服用。碰對治好了,就得到豐厚的酬勞,治壞了,就胡說這是命中注定的。但就是這種江湖騙子,名聲竟能傳揚開來,遍及京師,連士大夫家也不免求她治病。
這看起來很反直覺,但實際上,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男女大防這樣的鐵律的規制下,男大夫不可能給女人看病,不然貞節有失,還不如死了。而醫術和其他技術一樣,通常是傳男不傳女的。所以少有的女醫就成了寶貝,即使是那是個庸醫。
「那該開些什麼藥?」丁白纓問道。
「如果再虛弱一些,就只能用柴胡、升麻、薄荷來揚湯止沸清熱降火了。不她這樣子,可以稍微進一步,用麻黃、桂枝、羌活來退燒,但羌活能不能用還要看她的脾胃。如果脾胃過虛,那羌活也是不能用的。」劉姃指了指張詩芮的嘴唇。「來,把她的嘴巴撬開。我得看看她的舌頭。」
「不用撬,我自己來。」張詩芮本就是昏沉引致的淺眠,在劉姃摸她腦袋的時候就已經醒了。
「那把舌頭吐出來吧。」劉姃跟哄小孩兒似的,說道:「來,張大嘴跟我學,啊!」
張詩芮老老實實地伸出舌頭,不過沒有發出聲音。
「舌象淡紅,舌苔白薄,氣血還算旺盛。脾胃沒什麼問題。」劉姃點點頭。然後說道:「就用麻黃、桂枝、羌活了。至於劑量,紙筆。」
「哦。好。」丁白纓已經完全服氣了。她趕忙跑出去為女大夫找紙筆。
「還好我來了。不然你真能讓庸醫給害死了。」劉姃對病榻上的張詩芮說道。
張詩芮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問:「請問姑娘為何來張府啊?」
「我是太醫院院使劉和清的孫女」這回,劉姃一口氣就把該說的話給說全了。
「劉院使怎麼會知道我的事情?」張詩芮細聲問道。
「具體什麼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宮裡來了人。」劉姃老老實實地回答說。
「宮裡?」張詩芮頭皮一麻,精神頭也莫名地好了些。
「老爺子倔得很,不輕易給外人看病,也不輕易讓我們給外人看病。只有宮裡使得動。」劉姃的嘴巴就沒個守門兒的。「老爺子前幾天去給李尚書看病也是得著了皇上的旨意。」
「給你家小姐吃藥之前,最好先餵她吃點的東西。是藥三分毒,得先回口氣力。」劉姃見丁白纓復返歸來,便對她說。
「我知道。瘦肉粥嘛。」丁白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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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吃肉。」劉姃搖搖頭。「用米、枸杞、大棗煮甜粥,不可米少清寡,也不可米多稠黏。要趁熱吃,甜能生津,熱能促汗。熱以不燙口舌為度。切記不可晾冷再食。否則其效反矣。」
「放糖嗎?」丁白纓將紙筆放到桌面上,並擺出請的手勢。
「不放。枸杞一把,紅棗十粒,足矣。」劉姃補充道:「你可以把這個東西當成藥膳。」
「明白了。」等劉姃寫完藥方,丁白纓又問道:「請問診金幾何?」
「我不要你們的錢。宮裡派活兒總是有賞的。一個方子,只收一份兒錢。」劉姃放下藥方,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那就多謝了。」丁白纓道謝說。
「每天兩劑,最好是飯後一個時辰再用。切記保暖。我過幾天再來。」劉姃站起身告辭,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我送您。」丁白纓道。
「不必。」劉姃擺手拒絕,就像是忙著要回家吃晚飯似的。「我知道該怎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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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劉姃為張詩芮看病的時候,用「可以」兩個字安排了這場診療的皇帝,正在南書房裡逐步恢復著宮裡的基本秩序。
南書房裡坐著三個人,分別是坐北朝南的皇帝,居左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居右的司禮監首席秉筆魏朝。而被這三個人夾在中間跪伏著的,是尚膳監提督光祿太監王體乾。
「你知道今天為什麼叫你來嗎?」說話的人是王安。
「奴婢不知道。」司禮監的通告貼出來之後,王體乾如蒙大赦,立刻清點了自己全部的財產,緊趕著交到內承運庫去了。他很不捨得,但保命要緊。
「猜一猜。」王安雖然笑得很和煦,但還是讓王體乾覺得毛骨悚然。
「奴婢不敢揣摩聖意。」奴婢叩首道。
「叫你猜你就猜。」魏朝的聲音冷得像是從懸崖底部飄上來的。
「是。」王體乾眼神上挑,發現皇帝還是低著頭看著桌面。「那奴婢就斗膽說一說。」
王體乾沒有等來回應,整個大殿安靜得讓人心悸。於是他只能硬著頭皮說道:「主子萬歲爺是要奴婢掌尚膳監的大印。」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朱常洛合上奏疏,將之放到「允准」的那一摞。然後又拿起「未辦」那一摞里最上面的一本。
「主子萬歲爺鴻德天恩,饒恕奴婢們往日的貪枉與不法。」王體乾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如今,尚膳監無主事之人,諸得饒之內官中,又以奴婢為最長。故奴婢斗膽猜測,主子萬歲爺是要奴婢主掌尚膳監的差事。」
「嗯。繼續。」看著眼前的奏疏,朱常洛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他手裡的硃筆懸停在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王體乾愣住了,他不知道所謂的「繼續」是要繼續說什麼。他轉動眼珠子,試圖尋找一些動靜和暗示,但殿裡坐著的三個人就像是當他不存在似的,仍舊自顧自地處理著手裡的事情。
王體乾細細地揣摩上意,感覺腦袋快要燒掉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試探的口吻說道:「主子萬歲爺容留奴婢,是因為奴婢與杜勛沒有關係?」
「不急,清楚了再說話。」朱常洛把奏疏合上扔到「留中」的那一摞。然後抬起頭,看向王體乾。
「是沒有大的關係!奴婢確實給他送過銀子,但也僅此而已。」王體乾的資歷很老,非要硬算,可以說是杜勛的長輩。但輩分兒這種東西終究抵不過官職秩序。說到底,資歷熬上去了都是長輩,沒什麼意義。杜勛是衙門的一把手,王體乾就得巴結人家。
「抬頭。朕不想看著你的腦門兒說話。」朱常洛說道。
「是。」王體乾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望向龍椅上的皇帝。他不在各宮當差,沒什麼機會親近先帝爺的各位皇子,但也不是沒有見過這天潢貴胄。不過當他真正仰視皇帝的時候,他卻本能地覺得這張臉是如此的陌生。
「年前,你去司禮監上報光祿寺今年的預算。報了兩次。」朱常洛呼出一道輕蔑的鼻息。
「奴婢有罪!」王體乾並不乾燥的內衫再一次被驟涌的汗水給浸透了。
「抬頭。」朱常洛用奏疏輕輕地拍了桌面一下,然後問道:「你第一次報上去的那個預算,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杜勛的主意?」
王體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說道:「乘著新老交替帳目不清,多弄些銀子,這是奴婢的主意。」
「你想清楚了?」朱常洛的眼眉間展露出些許莫名的笑意。
「這就是奴婢的主意。」王體乾豁出去了。
「可杜勛對崔文升說,這是他的主意啊。是你要包庇他?」朱常洛頓了一下,再問道:「還是他要包庇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