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籌碼與道義
熊廷弼殺人的方式很能體現他的個人特質,也很能服眾。但他最令遼東諸將信服的行事準則,還是他不會因為看你不順眼而刻意刁難或是打壓你,更不會搶或者壓你的功勞。他會直接讓你滾。
而且如果你真的有功勞,他核實之後也不要你的孝敬,直接給你往兵部報。要是兵部的小官大吏卡著不批,非要按舊例索取辦事費,或者讓你去北京磕頭。他就會直接上疏痛罵辦事的官員。然後奏請皇帝派御史乃至錦衣衛來遼東核查,看看是不是冒功,是不是該賞、該升。這簡直是跟兵部積年的潛規則對著幹。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別看熊廷弼掛著兵部左侍郎的銜,但如果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與支持,那麼兵部的官僚們大概率會是第一個跳出來落井下石,把熊廷弼往死里整的。
「左堂大人那副架勢就像是提前做了決定一樣。」賀世賢自說自話地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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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傳庭覺得賀世賢觀察和切入的角度有些清奇。他啞然一笑,並道:「英雄所見略同啊。」
「孫主事也這麼想?」賀世賢在親兵的服侍下脫下身上的正三品緋色虎補武官服,換上便於行動的常服。
「我想左堂大人的想法應該是在兩可之間。不讓韃靼人進城是大人的底線。只要上面不反對,他們不進城,其實開棚施粥也無所謂。」孫傳庭還有許多文職工作要做,沒有上訓練場陪著操練的打算,於是也就沒有換衣服。
「孫主事何以見得?」已經換好衣服的尤世功插話問道。
「如果左堂大人真的那麼排斥韃靼人,早就派兵就去驅散他們了。根本不會讓零散的韃靼人在遼瀋之間聚集。」孫傳庭捻著鬍鬚,眼神微妙。
據孫傳庭所知,在遼民返遼的最高峰時期,熊廷弼是派了騎兵在沿途護送的。這些騎兵能護送遼民,自然也能將流散的韃靼人驅逐出去。遼東的明軍暫時沒法子反攻赫圖阿拉,但派幾個游擊帶著騎兵去驅散乃至剿殺這些沒人在乎的蒙古人還是可以的。更邪惡點兒想,熊廷弼完全可以拿他們的人頭去北京去,就算不能邀功。但用來堵住言官們的嘴巴也是足夠的。
「有道理。」賀世賢沒想那麼多,只是點頭。接著,他又問道:「孫主事就留在帳里?不和我們一起去校場?」
「楊右僉還要查數呢。您要是願意代勞,我也可以讓您來辦這個差事。」洪武十年,府縣都罷黜,遼東地方就只剩下衛所衙門了。孫傳庭入遼的時候,瀋陽中衛指揮使司衙門就讓熊廷弼占著當經略行轅。孫傳庭來到瀋陽之後,熊廷弼也沒把他留在身邊,而是把孫傳庭的辦公地點設在賀世賢的軍營里。這樣既方便物資調配,也方便看著賀世賢,不讓他再犯違令浪戰的錯誤。
「不必了。您忙。」賀世賢忙不迭地搖頭。他當上軍官之後花了不少錢請先生教他識字,但賀世賢顯然不是什麼讀書的料子,因此到現在也只是粗通文墨。
「那還問」孫傳庭驅散雜念,打開文書拿起筆,不再想這個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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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陽中衛指揮使司衙門。
眾人離開之後,熊廷弼擺出慵懶放鬆的姿勢地靠在椅子上。他眯著眼睛,用右手按著睛明穴揉了揉。這是他用以代替午睡的休息方式。
萬曆四十年至萬曆四十七年之間,熊廷弼因事遭劾,閒賦在家。此間,他不問朝政。除了修橋、築堤等涉及民生的事項外,他從不主動拜謁官府。萬曆四十二年,他的老母親去世後,熊廷弼更是回到鄉下老宅居住,即使有時回城也是在園中種樹、養魚、下棋。慵懶閒逸的生活讓熊廷弼養成了睡午覺的習慣,但自從萬曆四十七年四月十七,接到聖旨離家北上赴京,他就很少再合眼午睡了。
放鬆了一會兒之後,熊廷弼抬起頭,看向還沒有離開楊漣。「文孺是要接著說韃靼人的事情,還是說別的事情?」他沒有絲毫拐彎抹角,直接問道。
「這個事情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楊漣收起了那副和事佬的笑意,表情重新變得肅然。
熊廷弼聳聳肩,說道:「還能怎麼想,孫伯雅的意見提得很好啊。圈起來派人守著,給口飯,不讓他們餓死就行了,難不成還要給優廩當大爺養起來啊?」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楊漣眉頭微皺。
「哈哈。你還是懂我的。」當熊廷弼遙知楊漣在朝堂上彈劾東林黨以及聲勢正旺的東廠提督崔文升的時候,他就覺得這個人和自己很像了。「就那麼回事兒。遼東可以承受這一小撮韃靼人的流亂。殺掉或是驅逐,反而不利於遼東的大勢。尤其是現在。」
「你是說虎墩兔憨進京的事情?」楊漣在用這個事情進行話題轉移的時候就隱隱地想到了兩者的聯繫。
「你自己都說了還問?」熊廷弼笑道:「四十七年遼事正亂的時候,虎墩兔憨就一再提高價碼。虎墩兔憨雖然不管他們的死活,但我這會兒要是把遼東的韃靼流民驅逐或是殺掉,虎墩兔憨不得立刻變成他們的首領,藉此向朝廷獅子大開口啊。」
萬曆四十七年秋,大明扶植起來用以北屏建奴的葉赫部覆滅,朝廷便派監軍王猷帶著四千兩白銀出使察哈爾部的首城察漢浩特。林丹汗先是稱病不見,之後又藉口自己手下沒有懂漢字的人,將朝廷使臣帶來的諭帖棄置一邊。他這當然不是要拒絕朝廷的結盟邀約,而是要提高要價,向朝廷索取更多的財物。銀子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借大明朝廷的退讓,提高自己在察哈爾乃至喀爾喀諸部聲望。
之後,林丹汗又指使其叔父腦毛大對明使稱,「要自舉兵殺奴,然事權在憨,恐難擅舉。」翻譯翻譯,就是察哈爾部也看努爾哈赤不順眼,但如果朝廷想要調動察哈爾部做特定的事情,就得加錢。
消息傳到經略熊廷弼這裡,熊廷弼認為在葉赫部被努爾哈赤整體吞併,遼東極度危急的情況下,林丹汗的重要性確實顯著地提高了。於是奏請萬曆皇帝,請皇帝發帑金以充撫賞。萬曆皇帝同意了,將賞銀提高到四萬,但仍舊讓戶部來出這筆錢。
「那你為什麼不跟袁大來直說你的想法?」楊漣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微眯眼睛,開始思考起來。
「袁大來這個人哪裡都好,就是書生氣太重。」熊廷弼撇了撇嘴。「在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情上,他也幫不上什麼忙。還不如借這個機會罵他一罵。把他背上馱著的聖賢書給燒一燒,讓他清醒清醒。當然燒不掉也無所謂,反正他說了不算。」
「這罵算是白挨了。」楊漣想通了什麼,他突然瞪大眼睛,不咸不淡地笑了一聲。「呵。」
「也不算白挨。算是提前預防。到時候吵起來也好說話。」熊廷弼撐著腦袋,迎上楊漣的眼神,說道。
「你果然是這麼想的!」楊漣沉著臉道。
「不然呢?」熊廷弼回道:「我們驅殺了這些韃靼流民,就會讓大明失了道義。如果我們把他們圈起來給糧食,而他們卻被努爾哈赤劫掠乃至掠殺了。那就是奴部失道,我們得道。所以就算袁大來不說施捨,孫伯雅不提外養,我也會在城外開廠施粥然後再用圍子把他們圈起來。」
「你真是」楊漣嘆了一口氣。
「慈不掌兵。我就是這樣一個惡人。」熊廷弼倒是很坦然。「我只要對得起皇上,對得起朝廷就可以了。」
「你把話說得這麼白,就不怕我把事情捅出去?」楊漣凝視熊廷弼,臉上的肌肉因為表情過於凝重而有些抽搐。
「你不會這麼做。我看人很準的。除了沒打過仗,沒殺過人。你本質上和我是一類人。」熊廷弼很自信地肯定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楊漣突然大笑起來。「對啊,我們是一類人。只要對得起皇上,對得起大明就可以了。」
笑了一會兒之後,楊漣平靜了下來,他全身鬆了勁,無意識間竟擺出了熊廷弼那樣的姿勢。「你把這個想法報給皇上了嗎?」楊漣問。
「密奏已經上了,但我只說了在城外劃一塊地給韃靼災民開廠施粥的事情。」熊廷弼說道。「明奏已經寫好了,隨時可以往通政使司寄送。原定就是今天。」
熊廷弼不知道有哪些人也得到了皇帝的秘匣。但他曉得楊漣手裡有一個。所以起話來並不避諱:「我不打算說道義的事情。明的暗的都不打算。你也不要說。皇上不必知道這麼血腥的勾當,知道了反而不好。」
「我明白。」楊漣點頭,不再討論這個話題。「之前我密奏皇上,說給軍官們發賞銀的事情。你應該收到我給你寫的信了。考慮得怎麼樣?我要回奏了。」
「發唄。發錢總比讓他們自己伸手貪污得好。」熊廷弼說道。
「不。我是問你打算發多少?」楊漣問道。
「首先我得糾正你,不是我發,是皇上發,而且最好讓宮裡的人來發。」熊廷弼想也不想,即答道:「至於數額嘛,總兵一千,副將八百,參將五百,游擊三百,都司兩百,守備一百五十,把總一百。再往下就不必了,已經給過餉銀了。」
楊漣簡單地盤算了一下,這一套發下來總數大概在三到四萬之間。這個數不少,但和遼東的軍費比起來只能算是小頭。
「你自己呢?」楊漣又問道。
「我又不是軍官,要這錢幹什麼。」熊廷弼攤手搖頭。「熊某人來遼東可不是為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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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漣點頭,又道:「好。就這麼往上寫吧。」
「皇上給你批了多少?」熊廷弼好奇道。
「三個字。」楊漣說:「說個數。」
「嚯。」熊廷弼眼眉一挑。「皇上真是大方。那你往上寫的時候再添點兒布匹絹帛吧,拿給他們做衣服。」
「多少?」楊漣問。
「數字半成,按匹算。布、綢各半。」熊廷弼說道。這麼算也就是總兵五十匹,副將四十匹。
「成。」楊漣點頭。「我今天就寫密奏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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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南熏坊,張府。
張詩芮的額頭滾燙,汗水濕透了枕頭。她的呼吸急促而淺短,每一次都像是在攀登一座無形的山峰。
她在做夢,但思緒卻像亂流。明暗交替,混沌不堪。
「姑娘。」在給張詩芮的額頭換上另一塊冷濕但不冰的帕子之後,張詩芮終於醒了。
張詩芮雖然醒了,但意識還是有如泥沼般混沌。全方位的刺痛侵襲著她的大腦,渾身的酸軟也在無情地折磨著她。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火焰烤著,但手腳卻極度冰涼。
「姑娘,來,咱們再換身兒衣服。」丁白纓將手伸進被窩,發現昨晚給張詩芮換上的睡袍再一次濕透了。
「沒力氣,不想動。」張詩芮咽下一口唾沫,只覺喉頭痛得宛如針扎。「請給我倒一杯水,好嗎?」
「好。」丁白纓很快便端來一杯溫熱的茶水。
「我睡了多久?」喝下丁白纓餵的水後,張詩芮問道。
「一天半。差點兒沒給我嚇死。」丁白纓用自己的袖子給張詩芮擦了擦額頭。
「開了些什麼藥?」張詩芮聞見了煎藥的味道。
「大黃、芒硝.」剛念了兩味藥,張詩芮就止住了丁白纓。
「咳咳。亂亂來。」張詩芮聲細如螢,被淹沒在了咳嗽聲中。
「姑娘,你說什麼?」丁白纓沒聽清,便將耳朵湊到張詩芮的唇邊。
「這藥.哈!別煎了。」張詩芮滾燙的氣息打得丁白纓的耳垂生癢。
「為什麼呀?」女醫不好找,帶來張府的女醫,是她跑了好幾個醫館花了二兩銀子才請到的。
「這方子行的是通腑泄熱法。要不得!」張詩芮強撐著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