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看破不說破

  第205章 看破不說破

  「你是怎麼知道的呀?北方應該沒有銀元流通吧?」朱由校的回答勾起了湯若望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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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民間確實有用銀元作為交易中介的情況。比如,流行最早也最久的西班牙銀圓被稱為「本洋」。因為銀元正面有西班牙國王戴假髮的肖像,這看起來有些類似釋迦文佛的髮髻,故而俗稱「佛頭」「佛頭銀」「佛面銀」「佛首銀」等。同時,又因為銀元背面圖案的中央為西班牙盾徽,其左右有一對海力士柱拱衛,所以西班牙銀元又被稱為「雙柱」「柱洋」。

  西班牙銀元銀占九成,成色相當不錯。但在流通的時候,民間仍舊按照一般的慣例將之折為銀兩,以重量而非銀元本身代表其價值。因為一個銀元約重七錢兩分,所以每單位銀元通常按七錢銀子折價。也就是說,儘管西班牙銀元在中國的部分地區流通,但西班牙國王完全收不到中國人的鑄幣稅。

  這裡所謂部分地區,指的是南方海貿發達的地方。因為稅銀上解北京的時候,銀元會像其他雜銀一樣被熔鑄成官錠。不會直接進入北方的流通領域。

  而正是因為提前了解了這點,海商們才把一些銀元重新鑄成了方便攜帶與裁剪的銀條帶到北京來使用。

  「有人送,我家裡也就收藏了幾個。」朱由校理直氣壯地說道。

  「原來如此。」湯若望並不懷疑。士大夫之間相互饋贈禮物是很常見的事情。南方的士大夫把洋銀當成不常見的手工藝品帶到北京來送人的情況是完全有可能出現的。

  在兩個人說話的時候,中年儒生也把筆、墨、繪卷之類的傢伙事兒給掏了出來,並問道:「哪位客官先請啊?」

  「失陪了。」湯若望沖朱由校微微一笑,然後將中年儒生的問題轉述給了海商們聽。

  「貝爾閣下,您先請?」金主迪尼什·若昂恭敬地擺手道。

  「還是你們先吧。」湯若望也謙辭道。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也不知道迪尼什·若昂是跟誰學的這句話。

  「請在這兒稍坐一會兒。」中年儒生將一根小木凳遞給迪尼什·若昂,並對湯若望說道:「官正大人,在太陽落山之前都是可以作畫的。在我為這位客官描摹的時候,您可以帶著其他的客官去別的地方轉轉。」他已經弄得很清楚了,這個穿著官服的年輕洋人是這群色目人里唯一一個能與他進行正常交流的。

  「那邊兒有說書的,有唱戲的,還有雜耍的,你們可以去看看。」中年儒生示意道。

  「好。」湯若望微微拱手,然後又將目光轉向軍火販子哈拉爾德·布蘭特。「說吧,你要我幫你向誰問什麼問題?」

  「貝爾閣下,勞煩您幫忙問問這位攤主。」哈拉爾德·布蘭特看向朱由校,說道:「就問他是不是那天與朱閣下一起到徐閣下府上的那位小閣下。」

  「什麼!」湯若望的眼睛立刻瞪圓了。

  湯若望之前就聽商人們提起過此事。當時,商人們說,主導商貿洽談的官員是一個姓朱的高個子男人。商人們觀察得出,這位朱閣下的地位明顯比徐閣下高得多。此外,海商們還說,朱閣下的身邊有一個和朱閣下有長得很像的男孩,看他倆的互動方式,商人推測這個男孩應該是朱閣下的兒子。

  據湯若望的了解,在大明,除了皇帝以外,地位高於六部尚書的人只有內閣六宰輔,司禮四太監,以及有爵位的勛戚。而內閣和司禮監裡邊兒,都沒有姓朱的大人。因此,在本能地排除皇帝這個看起來最不可能的選項之後,耶穌會猜測,這位姓朱的大人,大概率是京師眾勛戚之中地位僅次於英國公張維賢的成國公朱純臣。但現在,這個猜測似乎應該被推翻了。

  哈拉爾德·布蘭特以為湯若望沒有聽清,於是又把之前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但這時候,湯若望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他猛地看向縮在木工攤後邊跟木頭較勁的年輕人。而年輕人似乎也感知到了這個視線,又往後邊縮了縮。

  在湯若望的腦海里,眼前的年輕人逐漸和那位臉上始終掛著慈愛微笑的皇帝陛下重合了起來。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瘦削的兩頰也飛上了一抹因為緊張和激動而生出的殷紅。

  「殿殿下?」湯若望的嘴唇開合蠕動,囈語般地吐出兩個字。

  因為燈市環境嘈雜,所以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聽見這個足以引起大騷動的詞。只有朱由校身邊那位一直對這些異族人保持著高度警戒的帶刀侍衛通過唇語讀出了這個詞。

  侍衛的臉色立時大變,他飛快地看了朱由校一眼,發現大殿下並沒有注意到這一緊急情況時,立刻決定「先斬後奏」。

  侍衛兩個大步跨到湯若望的面前,然後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在不讓湯若望跪下行禮的同時,湊到他的耳邊小聲而嚴肅地警告道:「別嚷嚷。你自己知道了就行!」

  這時候,湯若望還沒有反應過來。但他背後的茶樓上,靠著窗戶坐了快一天的其他侍衛卻應激般地站了起來。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只要樓下的隊長拔刀或是呼叫,他們就會從二樓上跳下來清空攤子前的街面,並燃放特製的煙花呼叫增援。

  一旦侍衛們這麼做了,御馬監立刻就會行動起來,將燈市封鎖,直到大殿下被安全地送回紫禁城。

  「你在幹什麼?」朱由校抬起頭,不解地看向侍衛隊長。

  「這位御封的官正大人對少爺的手工藝品頗有興趣。想買一個回去收藏,小人幫少爺招呼招呼。」侍衛隊長朝著茶樓的方向微微擺手,示意其他人不必緊張。

  朱由校回過味兒來了,他輕嘆一口氣,對湯若望說道:「這位客官,我攤子上的東西賣十兩銀子一個,如果您不嫌貴願意照顧照顧,可以隨便挑,慢慢挑,但請不要攪了其他人的生意。」他的嘴角揚起了攤主迎客的弧度,但眉頭卻仍舊微微地鎖著。

  「好,好,我知道了。」湯若望偏過頭看向攬住自己的壯漢,又道:「我不會嚷嚷的。」

  「知道就好,客官隨便挑。」侍衛隊長拍了拍湯若望的後衣領,然後走回自己原來的位置站定。

  「我呃.」湯若望的猜測被侍衛的警告證實之後,他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

  「貝爾閣下,他們在說什麼,您怎麼了?」哈拉爾德·布蘭特的中文水平比起迪尼什·若昂也高不到哪裡去。他見過皇帝,卻不清楚皇帝應該長什麼樣子,因此也就不明白湯若望的臉色為何會在短時間內數度變化。

  「沒事。我只是突然想買一個木頭的雕塑回去裝飾自己的書房了。」湯若望用袖子拭去額頭上的冷汗,並對哈拉爾德·布蘭特說道。

  「好啊,貝爾閣下您想要哪一個?」儘管湯若望還沒有給哈拉爾德·布蘭特想要的答案,但這並不妨礙他抓住機會討好湯若望。

  在三位傳教士進宮面聖之後,海商代表們曾圍在一起開過一個短會。短會旨在討論如何看待湯若望成為天相官這一事情。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曾經的無名小卒,如今的貝爾閣下,已經獲得了大明皇帝陛下的寵幸。因此,他對於商團的重要性已不亞於乃至超過了耶穌會長龍華民。商團應該不遺餘力地討好貝爾閣下,以委婉地向皇帝陛下表達善意,即使貝爾閣下並不喜歡商人。

  海商們逛燈市,並不單是為了近距離地觀察體會大明帝都的繁華,更是為了找機會討好湯若望。可以說,「讓湯若望來給代表們做翻譯」這件事本身,就是海商們的目的主要目的。通過討好寵臣來接近君主,是歐洲通行的辦法。

  龍華民壓根兒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還以為這是一個在耶穌會內部,以及海商們面前展示自身權威的機會。所以就用耶穌會會長的身份強壓湯若望,逼著他來幹這件他並不情願做的事情。

  「殿這位公子幫我挑一個吧。」湯若望看都不看哈拉爾德·布蘭特,而是用略帶狂熱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朱由校。

  那次面聖之後,湯若望就成了皇帝或者說天子最忠誠的擁躉。他相信,中國人所說的昊天上帝和聖經里的唯一神Elohim就是同一個存在。而他之所以能遠渡重洋到大明成為天子的臣屬,為天子服務,造福萬方臣民,重塑先祖的榮光,正是因為昊天上帝或者說唯一神在指引並庇佑著他。

  朱由校被他盯得心裡發毛。於是說道:「官正大人,您能別這麼看著我嗎?」

  「是,好的。」湯若望連忙把腦袋偏到一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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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官正大人真的喜歡,就拿這個去吧。」朱由校看了一圈之後,拿起一個松木雕成的仙鶴放到桌子的邊緣,並說:「雖然我做這個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只是比照著家裡的玉雕復刻了一個。但官正大人既然讓我挑,我總得找點詞兒來講。我就祝官正大人鶴立雞群,早日『朱衣鶴補』吧。」

  所謂『朱衣鶴補』其實就是官居一品,位極人臣。

  「多謝吉言,多謝吉言!」湯若望當然聽得懂。他寶貝似的拿起木雕左右端詳起來,他感慨道:「這木雕做得真漂亮,活像一隻即將高飛九天的仙鶴。真神作也!」

  哈拉爾德·布蘭特趕緊掏錢,但他又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怎麼賣,於是直接掏出一張一百兩的大額銀票恭恭敬敬地遞給朱由校,並小心翼翼地問道:「這個,夠不夠?」

  「夠,太夠了。你們每人挑一個都夠了。」朱由校聽見湯若望的誇獎時還是挺愉快的,但看見這張面值一百兩的銀票後,心情立刻就變得複雜了起來。他可還沒有忘記丁白纓對這些東西的報價。

  「閣下讓你們每人都挑一個。」湯若望沒能力從朱由校簡單的言辭中聽出複雜的心情。只覺得應該讓大家都來欣賞欣賞這神乎其技、巧奪天工的木雕。

  「好!」哈拉爾德·布蘭特完全沒有讓朱由校找零的意思。而是招呼其他的商團代表過來挑自己喜歡的雕塑。

  迪尼什·若昂離開座位之後,中年儒生畫不下去了。他算是看出來了,無論是之前那個俊俏的富家小姐,還是面前這些海外夷商,都與這位小少爺頗有淵源,人家買的就不是木雕,而且情面。不過他不羨慕,更不嫉妒,反而覺得這個年輕人是個福星。要不是年輕人在他的身邊擺攤,可能還沒這六幅肖像畫的生意呢。他轉身看向朱由校,拱手道:「恭喜啊。」

  朱由校無言以對,只能抱拳嘆笑道:「承謝。」

  在挑選木雕的過程中,種植園主羅傑斯·海德里希對哈拉爾德·布蘭特耳語道:「哈拉爾德·布蘭特,這個攤主到底是不是那天去徐大人府上的小閣下呀?」

  「貝爾閣下沒說,但看閣下的反應,這很可能是那位公爵閣下的兒子。」哈拉爾德·布蘭特回答道。商人代表們也認為,所謂的朱大人應該就是成國公朱純臣。

  「那要不要再多花點兒錢,額外孝敬孝敬?」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至少揣著二百兩銀子。如果有必要,他們只需要開一個小會,就能在短時間內湊出總計超過一萬兩銀子的銀票。如果派人去澳門,還能弄出更多。

  「中國人常說過猶不及,我覺得很有道理。先看看,看貝爾閣下作何反應。」哈拉爾德·布蘭特說道。

  「好。」羅傑斯·海德里希微頷首表示同意。

  這些洋商就沒一個識貨的,都是指著大的挑。其中最小巧但最值錢的虎紋金絲楠長命鎖碰都沒人碰。

  「官正大人,我的攤子上只有這些東西。你們要是挑完了,就趕緊走吧。」時辰不晚,天光正亮,但朱由校突然覺得有些乏了。

  攤主對客官下逐客令,這是壞口碑的大忌。但湯若望非但不以為忤,反而恭敬地鞠躬拜道:「煩請代我向令尊問安。」

  「躬安。」朱由校點點頭,擺手道。

  「告辭!」湯若望再拜後,對海商們說道:「咱們去其他地方吧。」

  「我還要畫肖像呢。」迪尼什·若昂說道。

  「迪尼什·若昂先生,你要接著畫肖像倒是無妨,但不要去煩那位閣下。」湯若望毫不留情地點破了迪尼什·若昂的小心思。「人家聽不懂也不會費心思去猜你話,別弄巧成拙了。」

  「是。」迪尼什·若昂眉頭一挑,有些尷尬地坐回到中年儒生的畫攤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