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附庸中式風雅的洋人

  第204章 附庸中式風雅的洋人

  「這個多少錢啊?」一個藍眼睛、白頭髮的洋人,指了指掛在展示架上的山水畫,用蹩腳到硌耳朵的口音問道。

  「這位客官說什麼?」中年儒生轉過頭去招呼客人。朱由校也小小地鬆了一口氣。他心道:謊越扯越大,都快兜不住了。

  「我說,這個畫,多少,錢。」藍眼白髮的洋人減慢本就不快語速,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道。

  「哦!是在下耳聾倒聽了,這幅畫二兩銀子。」中年儒生掏出一個正好一兩重的小銀塊,同時伸出兩根手指,擺出「二」的手勢。「如果您要我現場給您畫一副肖像,也是這個價錢。」

  藍眼白髮的洋人只聽得懂慢語速的簡單對話,用詞一旦脫離常用的範疇,他就只能求助於其它人了。他看向另一個有著淡褐色頭髮與棕黑色瞳仁的西洋人,用葡萄牙語問道:「貝爾閣下,請您告訴我,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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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若望的全名是約翰·亞當·沙爾·馮·貝爾。但幾乎沒人會叫這個冗長的全名。徐光啟是湯若望的長輩兼上官,但為了表示親近,徐光啟更喜歡稱他為「湯小友」,其他的中國教友則更願意以同輩之誼稱呼他的表字,也就是「道未」,而在他獲得皇帝陛下的授官之後,商人們則一改之前的直稱,將之尊稱為「貝爾閣下」。

  商人們不知道六品官放在歐洲應該對應什麼級別的貴族,但他們知道澳門事實上的直屬長官,也就是香山縣令,僅僅只是一個七品官。

  「迪尼什·若昂。這位先生說,這畫二兩銀子一幅,如果是現場作一幅畫肖像畫,也是二兩銀子。」湯若望一點兒也不想給這伙商人當隨行的翻譯,但這是龍華民會長的命令,他也只能捏著鼻子接受。

  迪尼什·若昂點點頭,然後又操起他那個蹩腳的中文發音問中年儒生道:「我能看看別的畫嗎?」

  「請隨意。」中年儒生擺出請的手勢。

  就在迪尼什·若昂翻看其他畫卷的時候,那個名叫哈拉爾德·布蘭特的軍火販子認出了朱由校。他戳了戳身邊的法籍種植園主羅傑斯·海德里希,問道:「哎!你看那個男孩兒。他是不是在徐大人府上與咱們共進晚餐的小閣下?我總覺得有點兒像。」

  「啊?你說什麼?」羅傑斯·海德里希還流連在燈市的熱鬧與繁華之中而無法自拔。他行商已有十數年,但從未見過人氣如此旺盛的集市。

  「那個男孩兒。」哈拉爾德·布蘭特引導羅傑斯·海德里希看向木工攤後邊兒的朱由校。

  朱由校也打量著洋人們。朱由校能確定自己見過他們,但他已經認不出誰是誰了。對於朱由校來說,這些洋人都長得差不多,除了發色、瞳色不同,幾乎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唯一能讓朱由校感到眼前一亮的,只有那個在畫攤前做著翻譯洋人。

  而湯若望之所以能夠引起朱由校的興趣,倒不是因為他操著一口流利的京腔,而是因為湯若望的身上,套著一件「青色衣料、鷺鷥補」的官服。

  「你是哪個衙門的六品文官啊?」朱由校問道。

  「.」湯若望還在幫助葡萄牙船主迪尼什·若昂與中年儒生討論肖像畫的事情,完全沒有聽見朱由校的提問。

  不過盯著朱由校上下打量的哈拉爾德·布蘭特卻注意到了這一舉動,他擠過中間的幾人,來到湯若望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恭敬提醒道:「貝爾閣下,有人在問你話。」

  「誰啊?」湯若望略偏頭,問道。

  「那位閣下。」哈拉爾德·布蘭特再次引導道。

  湯若望順著哈拉爾德·布蘭特手臂方向的看去,正看見一雙好奇的眼睛。這張臉雖然稚嫩,卻給湯若望一種異樣熟悉,同時又無比親切的感覺。

  「這位小友,我們在哪兒見過嗎?」湯若望問道。天家父子的面相雖無十分相似,但五、六分還是有的。

  「當然沒有,如果晚生見過一個穿著六品官服的洋官兒,一定會記住他的臉。」朱由校不知道湯若望為何會有此問,他搖搖頭,又把自己的問題重新提了一遍:「敢問這位大人隸屬於哪個衙門啊?」

  「欽天監,春官正。」湯若望正色回答道。

  欽天監掌推曆法的官正,一共有春、夏、中、秋、冬五位。排名不分先後,但一般以春官正為首。湯若望領到旨意的時候,五官正的缺是齊的。為了給他騰地方,在欽天監官員的考選、調任上有絕對話語權的禮部尚書徐光啟,直接報皇帝允准,給正任上的春官正連升兩級,調到南京去補欽天監監正的缺了。

  「欽天監的官兒不都是世襲的嗎?」中年儒生非常驚訝。

  《明會典》載:洪武六年定製,凡欽天監人員,令永遠不許遷動,子孫只習學天文歷算,不許習他業,其不學者,發海南充軍。

  太祖以後,歷代君主通過上諭的方式,對欽天監官員的選任、考補機製做出過一些小修小補,但也基本沿襲了太祖時期的定製。

  比如正德十四年題准:「本監堂上官,從公選取官生聰俊子弟,並堪充教師人員,送禮部考選年資、藝術相應者,發回本監各科。

  又比如隆慶四年題准:「天文生有缺,候年終類考,先盡嫡男頂補,如戶絕及嫡男藝業生疏者,方將習學余丁,照數收補,其嫡男,仍候再考定奪。」

  可以說,皇帝授外國人為欽天官是對祖宗成法事實上的突破。只不過這個突破發生在震動京師的東林黨案期間,而且不涉及官員們的切身利益,因此也就沒引發什麼波瀾。

  「我的官服烏紗是皇上御賜的。」提到皇上時,湯若望也像其他的明朝官員一樣,向著紫禁城的方向拱手行禮。

  「你你見過皇上?」朱由校咽了口唾沫,問道。

  西洋使團進宮面聖沒有走繁複的常規流程。就是徐光啟將他們引入東華門,然後直接往南書房帶。朱由校當時不在場,之後又沒人特意告知,他也就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當然!皇上還給我賜了座。」湯若望驕傲地回答道。

  「這可是殊榮啊!」中年儒生頗為艷羨地讚嘆道。

  湯若望事後才知道,當日覲見的三個人里,只有自己一個人有座。他覺得臉上有光,腰杆不自覺地又硬了兩分。果然,和懂行的人聊天,比和這些腦子裡只有銀子的商人打交道要舒服多了。

  這時候,朱由校也明白湯若望為什麼會覺得見過自己了,他低下頭,不再與湯若望對視,裝作無事發生。「抱歉打擾了,大人自便。」

  「無妨。」湯若望善意的擺擺手,示意朱由校不必介懷。

  「貝爾閣下,能勞煩您幫忙問個問題嗎?」這時候,哈拉爾德·布蘭特過來請求道。

  「一個一個來嘛,我這兒正忙著呢。」湯若望還沒有忘記迪尼什·若昂那邊的事情。

  「好吧。」哈拉爾德·布蘭特只得答應。

  湯若望轉頭去看向中年儒生,接上被斷開的話題。「作一幅肖像畫需要多少時間?」

  「只畫人像,不做背景,需要兩個時辰。」中年儒生回答道。

  「加上背景呢?」為了避免一問一答來回翻譯,湯若望主動問道。

  「那得看您需要什麼樣的背景了。」中年儒生舉例說:「如果只是一般山水,半個時辰就能勾完。可如果要加上流水、房屋、樹木、侍女之類的複雜意象。可能比畫人像的時間還長。但我不會加錢,您不必坐在這兒等,可以明天來拿。一幅畫給五錢銀子的定錢就行。」所謂熟能生巧,中年儒生靠賣畫為主要營生,腦子裡有很多「通用的素材」。

  「好。」湯若望看向迪尼什·若昂,一口氣把迪尼什·若昂問過的沒問過的都給他講清楚了。

  「多謝貝爾閣下。」迪尼什·若昂也注意到了木雕攤子後邊兒的朱由校,但他奉行一事一畢的原則。故而只問一同前來的其他西洋人道:「紳士們!我準備讓這個畫家給自己作一幅肖像畫,你們也想要嗎?」

  「你出錢,我就要。」同為葡萄牙人的萊恩·霍布斯率先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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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出就我出。」對於此行的商團領袖,葡萄牙船主迪尼什·若昂來說,一二兩銀子不過只是小錢。

  「那我也要。」奴隸販子瓦迪斯瓦夫·阿馬托的興致很高,因為他還不知道皇帝已經不準備通過他來削減北部邊疆部落民的人口基數了。

  「好,可以。」迪尼什·若昂換了一種問法道:「紳士們有誰不想要的嗎?」

  等了一會兒,沒人回答,於是他又看向湯若望道:「請貝爾閣下幫忙告訴這位畫師,就說我要訂六幅肖像畫,就以燈市為背景。」他一邊說,一邊打開自己的銀袋往外掏銀子。

  湯若望一聽六幅,立刻就知道這裡邊兒包含了自己的。他立刻拒絕道:「我不要。」

  「貝爾閣下。在歐洲,真正的貴族會在宴客的正堂里掛上自己或者祖先的肖像畫。現在您成了中國的貴族,也是時候入鄉隨俗,擁有一幅中國式的肖像畫了。」迪尼什·若昂的話正好搔到了湯若望的癢處。

  「.」湯若望沒說話,但已經開始心動了。

  「就當是浪費您一天時間的賠禮。」迪尼什·若昂很會說話,不說是這是謝禮,而說成是賠禮。

  「好吧。」湯若望同意了,然後對中年儒生說道:「六幅肖像畫,其中的五幅以燈市為背景,一幅以書房為背景。」

  「大生意啊!多謝大人,多謝大人!」中年儒生的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稱一下吧。」迪尼什·若昂拿出一根有著裁剪痕跡的銀條,放到中年儒生的桌面上。

  雖然聽不懂這洋人財主在說什麼,但收銀子稱重的規矩本就是不需要特地囑咐的。

  一般來說,中年儒生收到的都是成色一眼可見的碎銀子,到手的整銀子也是朝廷鑄造的官錠。這還是他第一次收到一整根兒私鑄的銀條。所以,他先是輕拋幾下掂了掂重,然後又仔細端詳了銀條表面的色澤,最後用兩手握著銀條的兩端硬掰幾下試了試銀條的軟硬,才從背囊里掏出了一個專門用來稱銀子的小秤給銀條稱重。

  片刻後,他對湯若望說道:「官正大人,麻煩您告訴這位財主,六幅現畫,十二兩就夠了,這銀子差不多有一斤了。」

  「你剪一下唄。」湯若望沒有翻譯,而是直接說道。

  「我這兒沒有大剪子,只能找銀子。但不知道這位財主能不能接受我這些銀子的成色。」中年儒生一面歉然地搖頭,一面從背囊的夾層里摸出幾個大小不一的銀塊。「如果不接受,煩請去不遠處的錢莊請裡邊兒的掌柜幫忙剪一下,剪耗由我來承擔。」

  聽到翻譯之後,迪尼什·若昂從中年儒生的手裡接過那些銀塊,稍微看了看,點頭說道:「不必麻煩了,就找銀子吧。」

  「好嘞。」中年儒生快速稱出足額的銀子找給迪尼什·若昂並說道:「六幅畫一天肯定作不完,先收您三兩銀子。之後完成一幅補一幅的錢,您看如何?」

  「不必要,十二兩,全收了。」迪尼什·若昂毫不在意地擺手道。

  「多謝客官信任。」中年儒生也不拒絕,他收起銀條,重新給碎銀子稱重。「找您四兩二錢。請收好。」

  「這也太麻煩了。」朱由校看著這一來一回,感慨道。

  「確實,我大明用銀這麼廣泛,竟然不鑄銀幣,真是奇怪。」湯若望很喜歡這個看起來很面熟的年輕人,因此聽見感慨,立刻就接了上去。

  「銀幣.是上面印著人頭的餅狀銀片嗎?」朱由校看過西洋人進貢給父皇的貢物,其中就有一整箱子精緻的西班牙銀元。

  「你知道?」湯若望有些驚訝。

  朱由校一愣,立刻意識到自己似乎過於囂張了。但短促的慌亂之後,他鎮靜下來,說道:「確實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