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橋親與天津的差事
「您要讓我納妾?」陸文昭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岳丈泰山給女婿張羅著納妾,九成九是要通過女婿這個橋樑,跟另外一家人聯姻。也就是所謂的連橋結親。
通過這種聯姻方式形成的姻親關係,比讓自己兒子和對方的女兒結婚要弱一些,但相對來說也安全一些。至少連坐三族的時候,坐不到自己的頭上。當然,要是連坐九族乃至十族就沒辦法了。
「不是我要讓你納妾。這事情成不成主要還是看你自己的意思。」海鎮濤笑道。雖說女婿半兒,但說到底,海鎮濤也只是陸文昭的岳父,而不是陸文昭的親爹。要是陸文昭死活不肯納這個妾,他也不能按著他的頭強行讓他答應。
「是哪一家的姑娘啊?」陸文昭問道。
「駱家,掌衛事駱大人的侄女。雖然只是庶出的小女兒,但這也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好親事了。」海鎮濤回答說:「前不久,駱家的嫡長公子,也就是駱千戶、駱經歷,就這事兒找到了我,說有意要把這個駱姑娘許給你做小。想來應該是看中了你的本事。你覺得呢?」
「駱經歷從總旗晉升為千戶?掌衛大人要退了麼?」陸文昭的第一個反應是駱思恭要告老,駱養性即將繼承他的世襲千戶。駱思恭是駱家的頂樑柱,他要是告老了,駱家就算是沒落了。到時候換個掌衛事上來,駱養性這個千戶大概率連經歷司經歷這個實職都沒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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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了!」海鎮濤趕忙否認道:「皇上新君御極,但駱家聖眷依舊。駱經歷不是襲封千戶,而是連升四級,可以說是如日中天啊。攀上這門兒親事對你來說只有好處。成了一家人,以後要是有什麼能立功、有油水的好差事,人家也會想著你,而不是別人。」海鎮濤意外的很坦誠。「當然了,海家也能沾著你的光和駱大人更親近一些。」
明代的婚娶往往是沒有感情基礎的。陸文昭當初求娶海柔就不是為了成為海柔的丈夫,而是為了成為海鎮濤的女婿。說得更直白一點,當初就是為了攀上本衙主官的關係,好儘快襲上父親的職位,陸文昭才死乞白賴地上海家求親。
現在能通過納妾高攀到聖眷正隆的掌衛事駱思恭那裡去,他自然也是願意的。不過幾年的相處下來,他對海柔也有了超越「上攀之梯」的感情。於是,陸文昭開口說道:「既是納妾,應該還是先問問海柔的意見吧。」
「只要你點頭。讓她去張羅就行了,問她的意見幹什麼。」海鎮濤微笑道。在海鎮濤看來,當陸文昭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基本就是同意了。
可以說,婚姻連接的從來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家人。所謂納妾問妻,實際上不是問正妻本人,而是象徵性地詢問正妻的父親或是正妻的嫡長兄弟的意見,以表現夫、妻兩家之間的平等與親近。
「那就勞泰山大人操心了。」沉默了片刻之後,陸文昭還是點頭道。
「哈哈哈。」海鎮濤大笑幾聲,然後滿意地拍了拍陸文昭的肩膀。「那就這麼定了,找個時間,我帶你去駱府拜訪,順便也買妾的禮數給行了。明年一開年,駱姑娘就要舉行笄禮。到時候,你就雇一抬轎子把人帶回去吧。」
「雖說是買妾,但畢竟駱家的姑娘,這銀子可得備足咯,不能讓掌衛大人覺得你不懂事兒。我知道你沒什麼錢,來!」說著,海鎮濤從兜里摸出一個信封。「這是一千兩,你拿去錢莊換成現銀,到時候找幾個人抬帶到駱家去,就說是你自己出的買妾之資。別提我。」
「小婿一定儘快還齊。」陸文昭也不拒絕。同樣是納妾,但納窮人家的女兒和納官宦家的庶女是完全不一樣的。納窮人家的女兒,通常只需要十幾二十兩就能全了買妾之禮,但納官宦家的庶女就需要一筆不菲的買妾之資了。這倒不是說官宦的庶女更值錢,而是人家要臉。「買妾之禮」四個字,窮人家看重的是「買」,官宦家看重的是「禮」。
「都是一家人,我一直把你當親兒子看的。」海鎮濤微笑著擺手道:「說什麼還不還的就太見外了。你收著就是。」
「這怎麼好意思!」陸文昭連連搖頭,辭不肯受。
「別說了,就這樣。」海鎮濤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東司房僉事這個職位是個大肥缺,在錦衣衛的體系內,僅次於指揮使司掌衛事,和北鎮撫司鎮撫使。
「那小婿就.」陸文昭頓了一下,說道:「.長者賜,不敢辭了。」
「這才對嘛。」海鎮濤點點頭,然後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私事說完了,該說公事了。」
陸文昭聞言,立刻擺出肅然的表情。「大人請講。」
「公事一共有兩件。」海鎮濤豎起兩根手指頭,在陸文昭的面前揚了揚,然後收起中指,說道:「頭一件是皇上給掌衛大人安排的差事」
接著,海鎮濤簡要地給陸文昭講了講裁冗清空的事情。
「.事情就是這樣。」海鎮濤總結道:「皇上要裁撤本衛冗官,然後給剩下的人漲俸祿。掌衛大人準備從南司入手,先把南司整個換掉,然後再用南司的職權對在職的軍官發起『京察』。掌衛大人決定讓我去南司掌鎮撫使的大印,主理這個事情。」
「恭喜岳父啊!」海鎮濤說罷,陸文昭立刻贊道。
「哦?怎麼講。」海鎮濤用考校的眼神看著陸文昭。
「這種大事仍然讓駱掌衛捏在手裡,就說明他老人家確實深受聖上的倚重。而他老人家又讓您老來把持此事的頭一等差,又足見他老人家對您老的信任。」陸文昭停了一下,沉默片刻後才接著說:「但小女婿想斗膽給您老提個醒。」
「有話就說,沒什麼斗不斗膽的。」海鎮濤對陸文昭展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
「小婿想請泰山大人秉公辦差、切莫徇私。」陸文昭說道。
「呵,我還沒辦差,你就曉得我不會秉公啦?」海鎮濤雖然揶揄,但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所以小婿才說斗膽。泰山大人公廉有直,有目共睹,但這回的差事您應該更加小心謹慎才是」陸文昭正準備解釋,就被海鎮濤給打斷了。
海鎮濤輕嘆一口氣,說道:「你果然比我那個蠢兒子要聰明多了,他那個沒有二兩重的腦子裡只有銀子。他聽見這事兒的第一反應,是覺得這是一個可以撈錢、撈人情的好機會。撈狗屁!要是撈把刀子出來就好玩兒了。」
其實也無怪乎海博康會這麼想,皇帝要的是裁撤冗員的結果,也就是把在冊吃俸的官員數量往下壓,至於哪些人留,哪些人滾,皇帝是不會也沒辦法逐一分辨的。皇帝只能保留一票贊成或者一票否決的最高決策權,並將分辨的權力下放給經辦此事的官員。
一般來說,裁人留人是大的肥缺,只要不太離譜,不讓那種拿不動刀的老頭兒或者稚童去皇上眼前當差,就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但這回完全不一樣了。皇帝看不見,但有人幫皇帝看著,西廠重立,職司就是監視錦衣衛。退一步說,就算西廠不死盯著,還有那麼多科道言官盯著呢,現在東廠和錦衣衛完全脫鉤,一封彈章遞進去,連個能在御前幫著說話的人都找不著。
目前海鎮濤明確知道的,跟宮裡的高級太監搭上了關係的人,有且只有田爾耕一個。可田爾耕已經和駱思恭決裂了,要真出什麼問題,田爾耕不把駱思恭往死里整才怪。
這時候頂風作案,墊著腳撈銀子搞人情跟找死差不多。
見海鎮濤自己想通了此事,陸文昭稍稍地鬆了一口氣。海鎮濤沒見過宮裡的大太監,他可是見過的。這些人不僅手眼通天,而且一個比一個聰明。要是海鎮濤真的瞎搞,失了聖心,乃至引發天怒,說不定宮裡就會順著海家的藤摸他這個瓜的腦袋上來。
「另外一件公事呢?您是要小婿帶隊去抓南司的人嗎?」陸文昭問道。
「不。如果我讓你去抓南司的人,那就只有一件事了。南司那邊兒的差事暫時還用不著你操心,而且那是明年的事兒,現在還不急。」海鎮濤搖搖頭,然後凝住表情,盯著陸文昭的眼睛,嚴肅地問道:「你之前是不是去過一趟天津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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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小婿領了掌衛大人的帥令去天津抓張詩芮。」陸文昭疑惑道:「出什麼事兒了嗎?」
「你收了天津衛指揮使多少錢?」海鎮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
外地官員,無論文武,一見到北京來的錦衣衛都是會給常例孝敬買平安的。不然就算沒事兒,要辦的案子跟該官員沒關係,錦衣衛也能給你找麻煩出來。畢竟這年頭,沒幾個當官的屁股是乾淨的。十來年前,礦稅太監鬧得正凶的時候,錦衣衛連清廉少污的地方官也能抓起來扭送北京治罪,乃至折磨至死。這就讓廠衛的凶名更甚往常了。
「還真沒收。」陸文昭否認道。「嘶!那個指揮使叫什麼來著」
「沈采域。」海鎮濤提醒道。「隆慶三年生人,成祖爺那一代傳下來的世襲千戶,他爹死前,他中了武舉。但沒有軍功,可以說是一輩子都沒打過仗,殺良冒功都沒機會。他能混到天津衛指揮使這個位子上去,多半是因為走了兵部門路,但具體什麼時候走了誰的門路現在還不知道。可能得問問他本人。」
「泰山大人知道他?」陸文昭有些意外。天津衛指揮使說是三品官,但這種三品官還真入不了海鎮濤這個四品官的法眼。但現在不僅入了,還入得很深,明顯是調查過的。
「剛知道。」海鎮濤回答後,又立刻追問道:「這事情上你別騙我,天津衛再不濟也是漕船北上的最後一道關,漕糧稅銀都要從這兒過,是個大地方。你去那裡找人,不可能不要求天津衛指揮使司的協助,他見到了你的面,也不可能不給你銀子。即使你不主動開口要,他也一定會給。」
「他給了,但我真沒收。」陸文昭肅然回答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們是當天晚上到的天津衛,那時候,衛城的門已經關了,我用錦衣衛的腰牌叫開了門,也派了人去指揮使司衙門找沈采域尋求協助。但這家一上來就給了我二千兩銀子,就算是孝敬也太多了,我覺得不對,就沒有敢收。我叫他回去換成常例,但在他回來之前,兄弟們就找到了張詩芮。您也知道,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我們就押著人回來了。」
「一兩銀子都沒收?」海鎮濤還是有些懷疑。
「真的沒有,我發現他在衙門裡狎妓。怕拿了他的銀子鬧個一身騷。」陸文昭鄭重地點頭道。「本來是想拿常例的,但抓到人之後又臨時改了主意,沒派人回去拿。」
海鎮濤信了,忙夸道:「好孩子!幹得好!」
「泰山大人,天津衛出什麼事兒了嗎?」陸文昭問道。
「天津要撤衛改府了。」海鎮濤說道。
「皇上給掌衛大人下了命令。要錦衣衛把天津三衛從頭到尾捋一遍。大人把這個差事分成了三份,我把天津衛的差事要了過來。」海鎮濤拿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這時候茶水已經有些涼了。「沈采域是一定要下獄的,本來我還打算讓你去弄死他,免得他咬上你。但既然你沒收他的錢,就法辦他吧。在衙門裡狎妓也好,吃空餉也好,草菅人命也好,貪污漕糧也好。總之把他往死里治。」
「如果扯出其他人呢?」陸文昭問道。
「區區一個衛指揮而已,他想往上跳還摸不到呢。」海鎮濤不屑道:「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這個差事你去做,把他辦瓷實了。」
「遵命。」陸文昭抱拳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