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大太監的殺心

  第169章 大太監的殺心

  曹化淳不看計算過程,這不是他該乾的。「四十四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兩。快四十五萬兩了?」一看預算總額,曹化淳的眉頭立刻就皺上了。

  王體乾從遠沒有坐熱的椅子上彈起來,快步回到曹化淳的案前,解釋道:「小祖宗,皇爺新登,明年改元,宴請和祭祀甚於常年,因而得再往上再攀一個台階。」按理說,曹化淳不是皇上的近侍太監,是不能被稱作「祖宗」的,但因為他是王安的大兒子,司禮監以外的人也就這麼叫了。

  「來人。」曹化淳沒有接茬。

  「提督。」一名宦官小跑著過來。

  「去皇史宬取隆慶六年」他不知道這些老東西會不會分冊記錄,所以又補充道:「.及前後幾年報批的預算記錄。我倒要看看,能不能一口氣往上攀四萬兩。」曹化淳接到的指令是,整肅之前一切照舊。但照舊不等於放縱,該查的東西還是得查。

  「是。」宦官應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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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史宬在皇城的東南角,跟位於皇城東北的司禮監隔著差不多五里地,一來一回得不少時間。曹化淳也不閒著,自顧自地開始處理起手頭的其他事務。王體乾在曹化淳面前杵著,曹化淳沒讓他坐,他就只能保持著賠笑的恭敬姿勢繼續站著。

  突然,曹化淳想起一件事情。他抬起頭,看向王體乾,問道:「囤冰的事情做得怎麼樣了?」

  冬天備冰,夏天用。一般來說,尚膳監製冰用冰,里冰窖囤冰,內官監按冰票放冰。當然,這一切還是由司禮監掌總。

  往年,製冰是直接從井裡打水,然後倒入事先挖好的水池,凝結後再鑿出來。打成方塊,然後拉著方形冰塊在太液池上滑行,以將冰塊運到里冰窖內。

  這種小事兒原是不必由司禮監提督太監親自過問的。但不久前,皇上特意下了一道旨意。要求把囤積的冰分成食用冰和非食用冰,並且令專窖專藏,不得混放。不僅如此,上諭還特地規定了製冰的方式。要求先把水燒開,再把開過的水倒入用蒸汽熏蒸過的木質模具,等待冷凝。

  這一下子就增加了尚膳監、內官監、惜薪司乃至司禮監等四個部門的工作量,好在宮裡人手眾多,從各衙裁剪挪移些冗員,也就補齊了基礎的勞動力需求,短時間內連銀兩花費都沒加。

  「回小祖宗的話。」王體乾回答說:「收到命令之後,本衙即向惜薪司提要了二十萬斤紅蘿炭用以燒制滾水製冰,目前已經制食用冰一千二百一十三塊。皆已入了『己』字窖。」窖冰之所以按塊論,是因為它的規格是定的,所有的窖冰都是一尺半見方的正方體,多年的實踐經驗證實,該尺寸的冰塊最不易融化。

  「內官監給的模具夠嗎?」曹化淳問。

  「二百個模具。一天兩批,怎麼都夠了。」王體乾點頭。

  直到皇帝下旨之前,皇城內共有「甲、乙、丙、丁、戊」等五個冰窖,每窖額定藏冰五千塊。不過一般來說,這二萬五千塊冰中,至少有一萬六千塊會在窖藏期間化掉。被用到實處的只有三分之一多一點。

  「炭不夠了就直接打條子。要多少批多少。回暖之前至少得藏兩窖。」為了嚴格執行「專窖專藏」的旨意,司禮監命令內官監,在尚膳外監後方,靠近太液池的地方,開鑿了兩個新的冰窖。

  「遵命。」

  「坐著等。」說罷,曹化淳又低頭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半個多時辰之後,跑腿的宦官帶著記錄回來了。「提督,您要的東西帶到了。」宦官將一本泛黃的冊子放到曹化淳面前,即便那宦官提前拍過灰,還是有不少塵埃被揚起。

  「只有這一本?」曹化淳是萬曆十七年生人,他出生的時候,這冊子都在皇史宬里躺了十幾年了。

  「連著好幾年的記錄都在這一本冊子上。不然奴婢也不會這麼快就回來。」宦官有些氣喘。

  「好。你下去歇著,先喝口茶,歇舒坦了再來。」曹化淳滿意點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冊子翻開。

  紙腐繩朽,但好在沒有蟲蛀,曹化淳很快就找到了隆慶五年的記錄。

  「隆慶五年報三十一萬九千,隆慶六年報三十三萬六千,萬曆元年報三十二萬一千。隆慶六年比隆慶五年只多報了一萬七。」曹化淳剛一提高聲調,王體乾便跨步過來,跪在案前。「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到你這兒得漲四萬?」

  「銀子.銀子沒以前那麼值錢了嘛。」儘管還沒有發明「通貨膨脹」這個名詞,但人們還是能觀察到「百物騰貴」這一事實的。

  「放屁!隆慶五年到去年,總預算從三十一萬九千,變成三十九萬九千,漲了八萬,只三成不到。到你這兒,多報的銀子就從一萬七變成四萬。翻了一倍,憑什麼?」說著,曹化淳還掏出了那二十張一千兩的銀票拍到桌面上。「去年是二十五張,今年還少了,你想幹什麼?欺負我新上任嗎!」

  「這您.」王體乾不明白曹化淳為什麼會知道去年「上貢」的數字。要知道,孝敬、常例這種灰色收入就算是記帳也是記的暗帳。按理說,司禮監換血之後,暗帳都會被老太監們帶走才對。

  可王體乾不知道的是,上上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鄒義,是王安在內書堂的師兄,他們曾同時掛在權傾一時的「大伴」馮保名下,只不過還沒來得及拜乾爹,張居正就死了。後來,王安拜了陳矩,鄒義則拜了杜茂。兩人也就走上了截然不同,但又殊途同歸的道路。

  陳矩是有明一代極少數在東廠提督任內善終並廣享清譽的宦官,他於萬曆三十五年過世的時候,閣臣朱賡、李廷機、葉向高都親往弔唁。送葬的人不分士庶,蜂擁滿路。在萬曆二十二年的時候,王安由陳矩推薦,來到年僅十二歲的皇長子身邊做了伴讀,自此完全脫離司禮監體系。

  與此同時,鄒義則跟著杜茂在司禮監內穩定地幹著,穩定的升著,一直做到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的高位。萬曆四十八年十月十八日午時,杜茂於家中過世,享年八十一歲。當日,早已在事實上接過內相權力的王安才在名義上正式接任司禮監掌印太監。

  換言之,泰昌即位之後,王安只升司禮監第一秉筆而沒有立刻成為掌印太監的原因,就是為了讓年邁的杜茂像他的師兄陳矩那樣,死在任上。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傳統,但傳統從來不是冷冰冰的。

  如果再往前追溯,會發現陳矩和杜茂都拜在同一個人名下。那個人叫黃錦,是興王朱厚熜的伴讀。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朱厚熜病逝,黃錦迎奉裕王朱載垕繼位。隆慶元年春,黃錦病逝。

  「我給你一個機會,把這些東西拿著滾回去,再核再驗,明天拿來。要是驗不明白,你就自己滾去西廠內稽司找王承恩領板子吧。」曹化淳把二萬兩銀票一齊塞進捲軸。

  內廷不像外廷,殺人是很容易的。到這個地步,作為司禮監庶務一把手的曹化淳,已經可以叫人把王體乾打死了。

  「好!奴婢一定驗明白,驗實在!」王體乾身如篩糠,不斷磕頭。

  「滾。」

  ——————

  王體乾連滾帶爬地逃離了司禮監大堂,朝衙門口衝去,可還沒等他站直,就撞見了正朝衙門而來的王安。

  「奴婢叩見老祖宗!」王體乾順勢又跪了下去,可王安甚至連看都不看他。

  王安剛走進正堂,曹化淳便迎上來磕頭。「乾爹!」

  「跟上來。」王安面沉如水。

  「是。」曹化淳趕忙起身追了上去。他知道,乾爹這是有要緊的秘事要吩咐。

  王安帶著曹化淳三拐五繞,來到之前囚禁崔文升的小屋,等斥退了附近所有的宦官之後,他才開始說話:「收到米琒珮的信了嗎?」米琒珮是米夢裳的哥哥。

  王安在西廠發現那份死亡報告之後乾的第二件事情,就是來司禮監詢問最近有沒有米琒珮的信。爹死了,兒子是不可能不把事情告訴自己的妹妹的。好在西廠的急遞比民間的信差快多了。

  「還沒。」曹化淳搖搖頭。為了嚴防外戚干政,宮妃是沒有所謂的隱私的,她們寄出或收到的每一封信都要過司禮監,並被拆開來看。

  「收到之後,只你一個看,不准其他人經手。」王安很嚴肅。「如果裡邊兒提到了米靖文的死,燒掉然後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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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知道了。」曹化淳一抖。在司禮監,「不准」這個詞不僅意味著不允許,更有另外一層非常冷酷的含義。

  「要給米琒珮回信嗎?」曹化淳不僅字寫得好,而且很會模仿別人寫字。

  「這種信你寫過嗎?」王安問道。

  「沒寫過,但兒子經手過其他報喪的回信,可以照著抄。」曹化淳說道。

  「也行。」王安想了想,點點頭。又問道:「米琒珮的字跡能模仿嗎?」

  「能。他的台閣體有些個人的彎角,但不難模仿。」曹化淳回答說。

  台閣體基於書法家沈度的楷書,形成於明朝初年。沈度之楷書清秀婉麗,深受成祖喜愛,並被成祖美譽為「我朝王羲之」。因而永樂一朝,重要的典籍皆委任沈度書寫。上有所好,下必效之。當時的讀書人便紛紛效仿以迎合皇帝的喜好。

  甚至「台閣重臣」三楊為皇帝起草昭告時,亦採用這種字體,號稱「博大昌明體」。因為他們位居台閣,所以這種書體亦稱為「台閣體」。

  「好。明年冊妃之後,為米琒珮代寫報喪的信,大體內容以他自己的報喪信為藍本擬定,但死期一定是明年而不是今年.」王安想了想。「.再在信里提一嘴給他封千戶的事情。重點描繪得封之後的驚醒,以及對天恩的銘感。」

  「兒子覺得分兩封寫,會比較好。」曹化淳建議道:「而且先報喜,再報喪,可能還要穩妥一些。」

  「有道理,就這樣,先報喜後報喪。」王安沉思一番後點點頭。

  「其實可以建議主子爺把崔提督換掉。也算是給才人一個交代。」曹化淳補充道:「他跟瘋了似的到處殺人。總讓兒子有些隱憂。」

  「就讓他殺唄。反正是福王一脈的。他要是能把福王幹掉,我還得謝謝他呢。」王安的眼裡閃出少見的狠厲與毒辣。「但崔文升誰都能殺,就不是該殺米靖文。現在米靖文死了,就不能牽扯到宮裡,一點兒關係都不能有。處置崔文升,給以米夢裳所謂的『交代』只會害她。」

  「為什麼?」曹化淳不解。

  「你想想她是哪裡出來的?」王安反問。

  「鄭宮送來的.」曹化淳若有所思。「.福王黨餘孽的女兒。」

  「米夢裳是好孩子。但難保不會變壞。調查的結果很清楚了,這些被鄭氏送進宮的孩子,應該都不知道自己的父兄獲罪遭革的真正原因。鄭氏幹的事情是埋釘子!」王安的眼睛裡涌動著仇視的火焰。「如果米夢裳知道自己的爹被宮裡的太監殺了,然後又聽說自己是福王黨的女兒,她會怎麼想?」

  王安並不等曹化淳回答。「她就算不恨也會怕。會想主子爺會不會對她下手。她若只是憂懼倒也無妨,但她如果生出『王寧之心』問題就大了。主子爺可不會叫你我去陪著睡覺。唯一的辦法只能是捂著。」

  所謂「王寧」,是指嘉靖二十一年發動「壬寅宮變」的主謀王寧嬪。

  「混帳東西!」王安少見的失態了。「這女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噁心。」

  「要不想法子把她給。」曹化淳做了一個殺人的手勢。

  「鄭氏還動不得,福王會造反的。北邊還流水似的花著銀子呢。」王安否定道:「而且最緊要的事情,是不能給主子爺遺下罵名。再怎麼說,鄭氏也是先帝爺的宮妃,是主子爺的長輩。主子爺要把她擠出乾清宮,不也得多費周折,讓她自己上表請麼。」

  「兒子說的不是鄭宮。是才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