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審結與預算

  第168章 審結與預算

  「給何少保備轎!快。」張問達也認可這個台階。

  見此情景,徐光啟也沒了再出風頭攏人心的意思。他挪了挪屁股,什麼話也沒說,就好像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三法司公開會審之後,案子就算是定了,人犯關押在哪兒只是意氣之爭。沒人會想著翻案找不自在,問題只在於案子主謀趙南星會不會也接受公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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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官群體勢必要求公審,但宮裡肯定不會同意,因為這就是在給自己找麻煩。徐光啟唯一害怕的事情,是宮裡抓了趙南星之後,圖省事兒直接給他安排個「畏罪自殺」。在改制事定,以及孫如游「認罪伏法」的情況下,白身趙南星「畏罪自殺」,不會掀起太大的波瀾,至少比不上鄒元標之死。

  都察院和另外兩法司一起,位於阜財坊中部,最近的面聖路線當然是向東直穿西長安街,走長安右門入皇城凸角,然後再走承天門、端門、午門的南門路線進入紫禁城。如果按何宗彥的腳力,這段路走下來差不多得花掉五刻鐘。但都察院派了最快的轎夫,只用了一刻鐘多一點兒,就顛簸著把何宗彥帶到了長安右門口。

  雖然是皇帝的授業恩師,但何宗彥尚未得到「紫禁城坐轎」的恩典,因此剩下的路還得老頭兒自己跋涉。

  當何宗彥通過熟悉的步道進入紫禁城的時候,他的心底竟然升起了滄海桑田、恍若隔世的微妙感。何宗彥輕笑搖頭:明明只離開了一年多,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進入乾清宮南書房的時候,何宗彥得到了答案。原來是因為自己的學生,父死子繼做了皇帝。

  「臣何宗彥,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不同於上次見到朱常洛,這次,何宗彥行的是五拜三叩首的君臣大禮,而非減一等且不磕頭的四拜禮。

  朱常洛坐受,直到何宗彥磕完最後一拜的三個頭。他才站起身,迎上去擺出親切表情,將何宗彥扶起:「何師傅,請起。」

  等何宗彥站起身,朱常洛又後退一步帶著東宮侍讀王安,躬身行學生見師長的拜禮。「見過何師傅。」

  看見皇帝仍舊像從前那樣以師禮待己的時候,何宗彥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勾出了一個老懷大慰的弧度。他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越是控制,眼眶就越是泛酸。

  「何師傅。請坐。」行完禮後,王安照常給何宗彥端來一個木墩子。

  「多謝皇上賜座。」何宗彥先謝皇上,再謝王安。「也謝掌印太監。」即使面對身為宦官的王安,何宗彥也從不擺譜。有教無類,都是學生。

  幾句寒暄之後,朱常洛切入正題:「何師傅來此,想必是為了說會審結果吧?」

  「是也不是。」何宗彥說話向來精煉。

  「那就先說說『是』的部分吧。」朱常洛擺出疑惑的表情。

  「會審已經結束,問訊的結果與口供相符,而且孫如游的身上沒有上過刑的痕跡,可以排除刑訊逼供。因此,口供坐實,孫如游有罪。」何宗彥就是屬於什麼額外信息都不掌握的那一類人,因此他的回答也只是基於表象。

  說罷,何宗彥話鋒一轉:「但孤證不立。孫如游是否攀咬,其他人是否有罪,趙南星是否主謀,孫如游是否從犯,孫如游是否包庇等問題,還需進一步審訊。」

  「何師傅的意思是?」朱常洛眼神微眯,問道。

  「徹查。鎖拿趙南星,再行會審,如果口供與孫如游相異,則當堂對峙。」何宗彥毫不猶豫地拋出自己早就準備好了的答案。

  「如果牽涉過廣,難免影響朝局。如今北境危急,朕以為還是暫緩深究的好。」朱常洛說道。

  「皇上深明大義。但逼宮大案與常案不同,若不深究嚴懲以儆效尤,難免有人再行不臣之事。」何宗彥從一開始就知道如此騷動的背後必然有人煽動。而且與孫承宗息事寧人的態度截然相反,他是堅定的「真相派」。

  他的態度明晰:只要證據確鑿不冤枉,那扯出誰就辦誰。

  真相的本質是全部未經扭曲的事實的集合。本案的真相,朱常洛已經通過各種渠道了解個八九不離十。但他並不想公開真相,而是要通過部分公開乃至偽造事實,扭曲真相,以達成自己的政治目的。「何師傅的意思,朕知道了。您再說說『不是』的部分吧。」

  「好。」何宗彥聽見「知道了」三個字,立刻就明白皇上並不準備採納自己的諫言。他有些失望,但僅此而已。

  何宗彥說道:「東廠和法司就收押犯官的問題產生了重大分歧。東廠以為,應該按『廠衛問案,法司不得干涉』的規矩,由錦衣衛繼續收押犯官。但法司卻覺得該以『衙審衙收』的規矩由都察院接手犯官。」

  在這個問題上,何宗彥的身份很微妙。他既是大理寺的主官,又是崔文升主子的業師。因此,他在說這個問題的時候,不說人名只提衙門,更不說兩方為了這個問題幾乎鬧到拔刀相向的地步。「兩方爭執不下。所以臣只能來此求請聖裁。」

  「何師傅有什麼建議嗎?」朱常洛很尊重地先問何宗彥的意見。

  「案子畢竟已經到法司手上了。」何宗彥委婉地說道。

  朱常洛聽懂了何宗彥的暗示,他從容地回答道:「那就按何師傅的意思辦吧。」既然孫如游沒在會審上當堂翻供,就說明駱思恭的工作做得很好。

  「皇上聖明。」何宗彥不明就裡,只以為皇上是在給自己面子,於是趕緊頌聖。

  「臣告退。」何宗彥倒是還想多和皇帝學生聊幾句政事,但那邊兒還等著呢。

  「給何師傅備轎。」朱常洛吩咐魏朝。

  何宗彥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他趕忙叩頭道:「叩謝聖上天恩。」

  如此一來,何宗彥正式成為繼方從哲、李汝華之後,第三個擁有「紫禁城坐轎」這一殊榮的人。

  魏朝帶著何宗彥離開後,王安才開口說話:「主子,趙南星怎麼處理?」

  「還怎麼處理,讓錦衣衛抓人就是。沈還等著這個信號呢,只要內閣票擬通過,立刻讓錦衣衛按彈章抓人,有多少抓多少。之後再挑幾個跳得最凶的打一頓。這樣,他們被救出來之後就會更感謝救他們的人,但不要把人打死。死人就得不償失了。」朱常洛順著話題,一口氣將事情全部安排完畢。

  王安用速記法在備忘錄上簡記完成後,又把話題給拉了回來,用幾近明說的方式暗示道:「主子,奴婢說的處理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想殺掉趙南星?」朱常洛問道。

  王安沒有立刻正面回答,而是說:「奴婢猜測,與何師傅一樣想刨根問底的人不會少。」

  「不理他們不就是了。」朱常洛說道。

  「一審一不審,反倒讓人難以信服。還不如讓他畏罪自殺,反正已有先例。」王安又說。

  「再等等。不急。」朱常洛擺擺手。「而且朕說過不殺他的。」

  「是。」王安眉頭一挑,若有所思。

  沉默只持續了片刻。「快申時了。」王安看了自鳴鐘一眼,問道:「主子爺今晚去永壽宮嗎?」

  「事情辦妥了?」朱常洛反問。

  「主子爺勿慮,所有寄到宮裡的信都會過司禮監,除非魏忠賢敢抗旨。」王安回答說。

  「這事兒你親自過問,一直盯著。」朱常洛囑咐道。

  「是。」因為朱常洛還沒回答晚上在哪裡歇息的問題,所以王安也就沒有撤走視線。

  「李選侍在哪一宮?」朱常洛突然想了那個連讓她笑一個,都要一板一眼地回答「遵旨」的女人。

  「李選侍不就在西梢間嗎?」王安不解。

  「朕說的是東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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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李?」王安更疑惑了。

  東西李之分,是天啟改元朱由校代父冊妃後才有的。

  「朱由檢的養母。」朱常洛一時間真想不起東李叫什麼了。

  「哦!」王安這才恍然大悟。「在景陽宮。」

  「景陽宮?你怎麼把她安排到那兒去了?」

  「啊?」王安委屈。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自己問主子爺要怎麼安排李芩芳時,主子爺的原話是:「把這個一臉死人樣的女人丟到景陽宮去。」

  景陽宮,為內廷東六宮之一,位於鍾粹宮之東、永和宮之北。永樂十八年建成,初名長陽宮,嘉靖十四年更名景陽宮。它的上一個住客,是萬曆三十九年九月十三日酉時憂病而薨的王恭妃。

  王恭妃是皇長子朱常洛的生母。

  王恭妃薨逝之後,那裡就成了無人居住的冷宮,直到即位後的朱常洛命令王安將李芩芳「丟」到景陽宮去。

  王安接到這個命令的時候並不意外,因為王恭妃死後,主子爺再沒去過景陽宮,很明顯是將這個地方當成了永不踏足的傷心地。而主子爺一向對選侍李芩芳涼薄至極,幾乎無有幸。

  「奴婢有罪。」王安決定為皇上的健忘背鍋。

  「今晚就去景陽宮。不過在那之前,先把朱由檢送到慈慶宮去,讓他們兩兄弟也親近親近。哥哥帶弟弟嘛,天經地義。」朱常洛最後說:「還有,把永壽宮的差事辦好。朕不想辣手摧花。」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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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東北方向,司禮監。

  司禮監提督太監曹化淳正坐在自己的書案後,他的面前站著一個人,這是尚膳監正四品提督光祿太監王體乾。品秩上,王體乾和曹化淳是同級的,但如果小他近二十歲的曹化淳要他跪著,他就不敢站著。

  一般來說,光祿寺負責整個皇城的伙食採買。而御膳到皇室嘴裡,還要經過尚膳監烹調,尚食局伺候等兩個額外的步驟。嘉靖以後,司禮監開始統管一切,因而這三個部門也就都由司禮監掌總了。

  「這是光祿寺報上來的預算。尚膳監已經完成核對了。」王體乾將一本長長的捲軸放到曹化淳的面前。

  供應皇家的肉食、果蔬及奶製品大多來自被稱為「上林苑」的「南海子」。永樂十二年,明成祖朱棣下旨,以元代「下馬飛放泊」所在地,面積四十頃的「小海子」為中心,驅散周邊居民,增擴苑囿,命名為「南海子」。當「南海子」各署採辦不足時,光祿寺就需要向京師民鋪買辦。

  採買的預算需在上年冬月提交尚膳監,而尚膳監需在臘月到來前核對預算,並提交司禮監審批。等到司禮監審批完畢,出條蓋印,尚膳監才能拿著條子去內承運庫提取現銀交付光祿寺。

  「坐著等。」曹化淳指了指擺在窗邊的條凳。然後便展開捲軸。

  「是。」

  光祿寺報預算的依據有兩個,一是上年採買食材類目及數量,二則是京師現在的物價。

  太祖時,光祿寺額定的最高年年支出為二十四萬兩。但到嘉靖時,光祿寺的正常年預算就攀過了三十萬兩。

  而萬曆四十七年,報司禮監批准的預算,是白銀三十九萬八千九百五十二兩。幾乎突破四十萬兩。

  不過,這筆錢不是光祿寺的真實開銷。因為尚膳監在核對的過程中,會將光祿寺報上來的預算增擴一成左右,這是通行的慣例。

  但尚膳監又怎麼可能獨自吃下多出來的款子呢。果然,在捲軸平展至文末的時候,「圖窮而匕首現了」,二十張一千兩的巨額宣昌記銀票,暴露在了曹化淳的面前。

  這筆錢不是王體乾孝敬給曹化淳的,而是尚膳監孝敬給整個司禮監的,曹化淳只是代收。分配的工作只能由司禮監掌印太監做。所謂大頭小頭,上下都有。這筆錢如果正常分潤,到提督太監手裡,大概能有一張。

  見曹化淳毫不避諱地收起銀票,王體乾鬆了一口氣。他聽說,東廠似乎領了什麼差事,要整肅內廷。不過這樣看來,就算不是謠言,也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事情。只要司禮監還照舊收錢,那再怎麼整肅也就那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