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野心勃勃

  雨絲落在蘇妗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她眨了眨眼,水珠從睫毛尖上滑下來,沿著顴骨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思緒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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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的書房,有一整面牆的書,書脊翻到裂了縫也不肯換新的。

  他戴眼鏡的樣子,銀色的細框,架在鼻樑上,看文件的時候眉心會微微蹙起來,像個嚴肅的老頭。

  他第一次叫她妗妗的時候,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低低的,啞啞的,像含了一顆沒化開的糖。

  他過說「蘇妗,老子只愛你」,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蘇妗離開的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雨。

  她沒有回頭。

  不是她冷漠絕情,是因為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是辜負他的那個人。

  從頭到尾,都是。

  周妄給了她能給的一切。

  ——他的心,他的時間,他的耐心,他的驕傲。

  周妄把一個從來不會低頭的自己,低到了塵埃里。

  而她呢?

  她連一句我愛你都沒有好好說過。

  不是不愛。

  是太愛了,愛到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愛到怕一開口就收不回來。

  愛到覺得這三個字太輕了,裝不下她想給他的東西。

  最後,蘇妗還是走了。

  她沒有給周妄選擇的機會。

  蘇妗替他們倆做了決定,因為她覺得那是唯一正確的路。

  對他,對自己都好。

  柏郁杉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後悔了?」他問。

  蘇妗偏過頭看著他。

  雨絲落在她的臉上,在路燈的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靜。

  「不後悔。」

  柏郁杉的眉毛動了一下。

  蘇妗把目光移開,看向馬路對面。

  對面是一家老字號的點心鋪,櫥窗里亮著暖黃色的燈,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

  終於,看清裡面賣的是她喜歡吃的紅豆圓子,只不過那是過去了,她現在不喜歡甜的。

  「放棄和認命是一條沒有盡頭的下坡路。」

  蘇妗笑著說道,「當年抽身不是認輸,是我清楚自己要走怎樣的路。

  柏郁杉愣住。

  蘇妗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冷,清晰。

  「對於聚散離合,我現在沒有太多執念。」

  柏郁杉看著她。

  「多愛自己,」

  蘇妗說,「不要指望別人。別人都更忙。這個世界可以取代的東西太多了。」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髮絲貼在嘴角,她沒有撥開。

  「包括愛情?」

  柏郁杉問。

  蘇妗淡淡勾出一抹笑:

  「對於我來說,如日中天的前途,更有吸引力。」

  「比起愛情美滿,我更喜歡野心勃勃這個詞。機會靠自己爭取,命運靠自己把握。有什麼錯嗎?」

  沉默。

  車到了。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路邊,雙閃亮了兩下。

  蘇妗把肩上的羊絨大衣取下來,疊好,遞還給柏郁杉。

  」柏教授,謝謝你的大衣。」

  柏郁杉接過大衣,沒有立刻穿上,搭在臂彎里。

  他站在門廊下面,歪著頭看她,夜風吹得他白襯衫獵獵作響。

  他說,」你剛才意思明確表明,你跟他是不確認的關係。」

  蘇妗看著他。

  」那你現在跟他,還想確認嗎?」

  蘇妗沒有回答。

  她彎腰拉開后座的車門,坐進去,關上車門。

  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她的聲音從縫隙里傳出來,不高不低,被夜風切成了碎片:

  」柏教授,你這個人太喜歡問問題了。」

  她頓了一下。

  」有些問題,問一輩子也問不出答案。」

  「蘇小姐。」

  蘇妗看著他。

  他站在車門外面,領口大敞著,鎖骨下方的皮膚被路燈照得發白。

  柏郁杉的表情是笑著的,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認真的東西。

  「你說,這個世界可以取代的東西太多了。」

  他頓了一下。

  「但有些人,不是因為他多好,是因為他出現在你生命里的時間,剛好是你最需要一個人的時候。」

  「所以……沒什麼大不了。」

  他鬆開手,直起身。

  車門關上了。

  蘇妗坐在后座,看著車窗外面那個男人。

  他退後一步,站在門廊下面,雙手重新插進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襯衫染成暖黃色。

  車窗升上去了,駛離。

  柏郁杉站在門廊下面,臂彎里搭著那件羊絨大衣,看著那輛帕薩特的後尾燈在細雨中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紅點,消失在拐角。

  他把大衣穿上,扣子沒系,就那麼敞著懷。

  淡淡的,又很特別的冷甜香,染上了酒店冷玫瑰的香氣,沁人心扉又浮於表面。

  夜風灌進來,很冷。

  」慢慢等。」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縱容的笑意。

  他轉身,走回酒店大堂。

  ……

  車子駛出酒店,匯入上海的夜色。

  蘇妗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胃不疼了。

  但胸口那個位置,悶悶的,像被人塞了一團濕透的棉花,堵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

  一句話在她腦海不停徘徊。

  如果能好好被愛,誰不想待在一個人身邊,一年又一年?

  她想的。

  她很想。

  但她不能。

  ……

  68層,錦江飯店套房內。

  周斯年站在落地窗前,沒有開燈。

  外灘的燈火從玻璃外面滲進來,把房間染成曖昧的深藍色。

  茶几上擺著一束花,香檳玫瑰,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沈若清挑的。

  她說香檳玫瑰配月白色的禮服,拍照好看。

  他當時沒接話。

  周斯年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長長的,薄薄的。

  沈若清在打電話。

  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模模糊糊的,

  他聽了一會兒,然後不聽了。

  不想聽了。

  那些聲音像水面上的浮油,漂在那裡,看著礙眼,但碰不到底。

  周斯年的額頭抵在玻璃上。

  涼。

  上海的十二月,玻璃涼得像冰。

  涼意從眉心滲進去,沿著鼻樑往下走,走到人中,走到嘴唇。

  他沒有動。

  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模糊了外灘的燈火。

  白霧慢慢擴散,慢慢變淡,然後消失。

  然後他又呼出一口氣,又一片白霧,又消失。

  像某種沒有意義的重複。

  他的肩膀是直的。

  從少年時代起就是這樣,周家的人,背不能塌。

  爺爺說的。

  那時候他還小,坐在飯桌上,筷子拿高了一寸,爺爺的筷子就敲過來了。

  背不可以塌。

  他遵守了三十多年。

  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塌。

  靜下來的時候後知後覺地被遲來的鈍痛俘獲

  此刻,沉默地輕微地塌下去一點。

  沈若清掛了電話。

  手機握在手裡,屏幕還亮著。

  她沒有立刻進房間,站在那裡,看著那扇虛掩的門。

  門縫裡透出外灘的燈火,深藍色的,安靜的。

  她推開門,沒有發出聲音。

  周斯年站在那裡,背對著她,額頭抵著玻璃。

  從背後看,他的姿態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肩線平直,腰背挺拔,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

  體面的,無懈可擊的。

  但沈若清看到了。

  那道自肩峰延至頸側的線條,談不上筆直,也算不上柔和的弧度,是悄悄塌下去的一截。

  頹的。

  沈若清看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她退出來,把門帶上。

  走廊里很安靜。

  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樓梯間的門。

  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她走進去的時候亮了一盞,昏黃的,照著她半邊臉。

  她靠在牆上,低頭看著手機,翻了一會兒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

  「媽。」

  那頭沈母的聲音帶著老派外交官特有的沉穩:

  「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剛從外面回來。」

  沈若清的聲音不高不低,「媽,有件事想跟您說。」

  「你說。」

  「周斯年身邊有個女人,您應該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你是說那個姓蘇的女人?」

  「她在上海。」

  「你想怎麼樣?」

  沈若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偏頭看著樓梯間那扇小小的窗戶,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看不太清外面的夜景,只能看到一團一團模糊的光。

  「我想讓她從北京消失。」

  沈若清的聲音很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若清,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沈母的語氣沒有責備,是一種更接近於遺憾的平淡。

  「你現在這樣,跟那個女人有什麼區別?」

  「區別?」

  沈若清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輕得像指甲划過玻璃。

  「媽,我等了十幾年,什麼都沒等到。她什麼都不用做,就得到了我等了十幾年都等不到的東西。您問我有什麼區別?」

  她頓了一下。

  「區別就是,我輸了十幾年,不想再輸了。」

  沈母沒有說話。

  「她手上有個項目,批文卡在孫副司長那裡。」

  沈若清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高不低的平穩。

  「孫副司長這個人,您認識。他跟方總那條線走得近,方總跟我們家是什麼關係,您比我清楚。」

  「若清,你在利用沈家的資源。」

  「我在用沈家的資源,保沈家的體面。」

  沈若清靠在牆上,聲控燈滅了,樓梯間暗下來,只剩下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蒼白,沒有表情。

  「周家跟沈家的婚事,整個京圈都看著。如果這時候有人傳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丟的不是我一個人的臉。」

  「那個女人不會傳出什麼不好聽的話,小人物而已,捏死很容易。」

  「媽,您在這個位置上待了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清楚,有些東西,不需要它真的存在,只要有人信,就夠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你想讓我做什麼?」

  沈若清閉了一下眼睛。

  「孫副司長那邊,您遞句話。批文的事,再拖三個月。她的資金鍊撐不了那麼久。」

  「還有呢?」

  「她手裡那幾個高端品牌的代理權,明年陸續到期。續約的時候,讓品牌方知道,跟她續約,就是跟沈家過不去。」

  沈若清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她那個蘇氏國際,在SKP的鋪位,租約明年四月到期。SKP的招商總監,去年過年來大宅送貨一次禮。」

  「若清。」

  沈母的聲音沉了一些,「你這是要把她連根拔了。」

  「難道不對嗎?不過是一隻礙眼的蒼蠅而已。」

  沈若清睜開眼睛,樓梯間裡很暗,她看不清任何東西,但她的目光很定,定在一個沒有焦點的位置上。

  「我只是處於好心,讓她明白自己什麼身份?認清自己,北京這地界兒,她待不下去了。」

  「她走了,斯年就會看你一眼?」

  「媽!」

  「好了,我不說了,你年紀也不小了,要明白自己要什麼,不要為了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做出一些不體面的事。」

  「媽,您要的體面,難道不是想我嫁入周家嗎?」

  沈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沈若清掛了電話,在黑暗的樓梯間裡站了很久。

  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

  她伸出手,摸著牆壁,一步一步地走下樓。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篤,篤,篤,一下一下,慢而穩。

  她的背脊很直,比任何時候都直。

  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廊里的燈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走進套房的時候。

  周斯年已經不在落地窗前了。

  他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茶几上散落白色藥片,沒喝,只是握著。

  「回來了?」他問。

  「嗯。」

  沈若清在他旁邊坐下來,笑了笑,「部里的事,說了半天。」

  周斯年沒有追問。

  他從來不追問她的事。

  沈若清看著他的側顏。

  起伏利落的眉骨裁開周遭軟光,高挺鼻樑利落切割落下來的光影,唇線淺淡抿著,噙著一抹分寸恰好的淡弧,矜貴清俊的骨相渾然天成,一眼便覺氣度卓然。

  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深深的倦意和疲憊。

  「斯年。」

  「嗯。」

  「你當初,為什麼會答應跟我在一起?」

  周斯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轉著杯子,慢悠悠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家裡安排的。」

  沈若清笑了。

  那個笑容很好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眼睛裡有光,但那種光是涼的。

  「你就不能騙我一次?」

  周斯年偏過頭看著她。桃花眼半闔著,眼底沒有情緒,空的。

  「騙你什麼?」

  「騙我說你喜歡我。」

  周斯年看了她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

  外灘的燈火在玻璃外面鋪開,黃浦江上的遊船慢悠悠地駛過。

  「若清,」他說,「你值得一個真的喜歡你的人。不是我這樣的。」

  沈若清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很淡的裸粉色甲油。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斯年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她開口了。

  「可是我就想要你這樣的。」

  周斯年沒有說話。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沈若清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她看了十幾年。

  ——從少年看到成年,從意氣風發看到克己復禮,從周妄看到周斯年。

  他變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若清,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飛機。」

  沈若清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外灘的燈火又暗了幾盞。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坐在床邊,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名字——孫副司長。

  她沒有撥出去,還不到時候。

  她要把每一步都踩在點上,不早不晚,恰到好處。

  等批文拖黃了,等品牌方終止合作,等SKP不再續約,等蘇妗發現自己在京圈經營了五年的東西,一夜之間全部崩塌。

  到那時候,她會去找蘇妗。

  不是去看笑話,是去給一個選擇。

  離開北京,離開周斯年,離開這個圈子。

  拿著剩下的錢,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這是體面。

  沈若清會給蘇妗這個體面。

  因為她贏了。

  贏的人,要有贏的人的姿態。

  沈若清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躺下來。

  窗外外灘的燈火透過窗簾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睜著眼睛,看著那些光斑,很久很久,才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