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
外灘的燈火在細雨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東方明珠的塔尖隱沒在霧氣里，若隱若現。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兩個人的。
一前一後，皮鞋踩在地毯上，聲音被吞了大半。
蘇妗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她身後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蘇妗不確定是真的停了，還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從她身側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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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斯年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目光沒有偏。
他的視線落在正前方，落在酒廊盡頭她的身上。
——不，沒有落在她身上。
周斯年的目光從蘇妗臉上划過去，不帶任何力道，連看垃圾都不是。
看垃圾至少還有厭惡。
他看她的眼神里什麼都沒有。
空的。
沈若清跟在他身側，腳步比他的輕一些。
她經過蘇妗的時候，目光落下來，在蘇妗臉上停了一瞬。
那個目光不冷不熱，不遠不近，高傲疏離。
然後兩個人走過去了。
背影，一深一淺。
深灰色與月白色，如此般配。
蘇妗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杯已經沒氣的蘇打水。
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
是一種更鈍的、更悶的、像有人拿一塊濕透的棉花堵在她胃裡，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挖。
柏郁杉沒有看她，慢條斯理的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偏頭看著窗外。
外灘的燈火在他淺褐色的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看得很認真，好像那夜景真的很值得看。
過了大約半分鐘，他開口了。
」前男友？還是負心漢？」
柏郁杉問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
他靠在窗邊的沙發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指尖捏著杯壁，威士忌在杯壁里轉了一圈。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淺褐色的瞳孔里碎成一片細碎的光。
他的語氣是閒散，漫不經心的。
蘇妗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臉上。看了一會兒。
」柏教授，」她說，」您是不是對每個剛認識的人都這麼好奇？」
」不是。」
柏郁杉終於偏過頭來看她。
他沒有在笑，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沒有笑意。
他看著她，目光專注得近乎認真。
」只是覺得，你剛才看他的那個眼神……」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不清白。」
蘇妗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又鬆開。
野玫瑰的香氛裹著冷氣從某個看不見的酒店角落漫過來，冷冽的，帶著一點澀，像冬天被人折斷了莖的花，還開著，但已經沒了根系。
她穿了一件薄羊毛衫，領口不高，涼意順著領口往下鑽，貼在她鎖骨的皮膚上。
」我那個問題。」
柏郁杉把最後一口威士忌喝完，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木質的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蘇小姐，你還沒回答。」
蘇妗看著他。」哪個？」
」你是否單身。」他說。
語氣平直，沒有試探，沒有鋪墊，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在心裡確認過幾百遍的事實。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蘇妗笑了一下。
」柏教授，」她說，」您問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女人是否單身，這符合您的人設嗎？」
柏郁杉靠進椅背里，把空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他歪著頭看她，淺褐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我什麼人設？」
」溫文爾雅，知書達理，進退有度。」
柏郁杉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不大，但比剛才真誠了一些，帶著一種被蘇妗用他自己的詞堵住了嘴、反而覺得有意思的、微妙的愉悅。
」蘇小姐，」
他說，」溫文爾雅和知書達理，跟問一個女人是否單身，不衝突。」
他頓了一下。
」進退有度，那是在不感興趣的人面前。我對你，暫時還沒找到度。」
蘇妗端著那杯沒氣的蘇打水，指腹貼著杯壁，感受那層薄薄的涼意滲進皮膚。
她看著他，沒有接話。
柏郁杉也不急。
他坐在對面，歪著頭看她，像一個在等對方先落子的棋手，姿態鬆弛，但沒有半點要退的意思。
蘇妗只覺得，眼前坐著的這個男人，跟周妄完全不一樣。
周妄的進攻是烈的，燒的，像一團火直接撲過來，你只能要麼被燒著，要麼躲開。
柏郁杉的進攻是慢的、迂迴的、像一條河，你以為它只是在旁邊流著，等你回過神，水已經漫到了腳踝。
」蘇小姐，」
柏郁杉又開口了，聲音放低了一些。
「所以，你現在還對那個早已經不屬於你的男人，心存某些僥倖的期待？」
柏郁杉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一圈一圈地盪開。
蘇妗握著蘇打水的手指收緊了。
杯壁上凝著的水珠被她捏碎，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涼絲絲的，她沒鬆手。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遠處傳來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叮的一聲，在空曠的酒廊里格外清晰。
「柏教授，」蘇妗側過頭看他，「您今晚問了我太多問題，是不是也該輪到我問您一個？」
柏郁杉挑眉，「你問。」
「您今年多大？」
「三十九。」
「結婚了嗎？」
「沒有。」
「談過幾次戀愛？」
柏郁杉偏過頭看她，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一點。
「三次。」
「最長的一次多久？」
「兩年。」
「最短的呢？」
「三個月。」
蘇妗點了點頭，表情是淡然的，冷漠的。
「那柏教授，您覺得您是一個能好好愛人的人嗎？」
柏郁杉沉默了一瞬。
夜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的襯衫下擺撩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我儘量。」
他說。
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平的。
蘇妗看著他，目光從他淺褐色的瞳孔移到他微微抿起的嘴角，停留了一秒。
「儘量這兩個字，挺狡猾的。」
「怎麼講？」
「儘量意味著隨時可以撤退。盡全力才算真的在努力。」
柏郁杉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跟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樣——少了那層漫不經心的釉質，露出底下一點真實的質地，粗糙的，帶著邊角。
「蘇小姐，你不信人，對嗎？」
蘇妗沒有否認。
點了點頭，她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所以，您到底是教哲學的，還是教心理學的？」
柏郁杉的嘴角彎了一下。
」哲學。心理學太簡單了，沒意思。」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蘇妗把手指從冰涼的杯壁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您真的——」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柏郁杉站起來，把西裝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沒有穿上，搭在肩上。
他偏頭看著她，那道目光從高處落下來，像月光穿過樹梢，不燙，但讓她無處可藏。
」是會看人。看人不需要說話，看就夠了。」
」蘇小姐，你今晚還有事嗎？」
蘇妗冷眼看著他。
柏郁的姿態是隨意的。
蘇妗垂了一下眼睛，然後抬起來。
」沒有。」
柏郁杉點了下頭。
」那我送你回酒店。你手還在抖，開車不安全。」
蘇妗站起來，拿起手包，從包里摸出手機，低頭叫車。
柏郁杉站在旁邊，沒有催。
他看著她低頭操作手機，看著她按滅屏幕，看著她把手機收進包里。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不用了，柏教授，我叫了車。」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顆薄荷糖，低頭打開糖紙，把糖含進嘴裡。
薄荷的涼意在舌尖上炸開，沖得她鼻腔發酸，她咽了一下，把那點酸澀壓下去。
」還有，謝謝你的糖。」她說。
柏郁杉垂眸看著她。
燈光落在男人眉骨上，把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襯得格外透亮，像兩塊被水洗過的琉璃。
「蘇小姐，拒人不是這麼拒的。」
「那應該怎麼拒？」
「溫柔一點。比如，『柏教授，今天已經很麻煩您了，改天我請您吃飯』。」
蘇妗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柏教授，今天已經很麻煩您了。改天我請您吃飯。」
說完，她拿起包，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她的步伐很快。
快到柏郁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走出五六步了。
柏郁杉沉默了片刻，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望著蘇妗纖細的背影穿過酒廊的燈光，拐進走廊，消失在視線之外。
然後他動了。
椅子被他猛地往後一推，實木椅腿刮過大理石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旁邊桌的客人抬頭看他，他沒理，大步流星地往門口走。
走了三步，停下來。
回頭，走回自己先前卡座的位置。
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正端著一杯茶，看著他風風火火地跑了又風風火火地回來。
眉毛都沒動一下。
「外套忘了。」
柏郁杉從椅背上扯下羊絨大衣外套，拎在手裡。
老先生抿了一口茶。「追女人？」
柏郁杉沒回答，已經轉身走了。
「慢點跑。」老先生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快四十了，腰不好。」
柏郁杉沒聽見。
走廊很長，燈光暗得曖昧。
他經過服務台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抬起頭，只看到一個白襯衫的背影從面前掠過去，帶起一陣風。
電梯門正在緩緩關閉。
兩扇門之間的縫隙越來越窄，從一掌寬縮到一拳寬，從一拳寬縮到兩指寬。
蘇妗站在電梯裡，靠著側壁，手裡握著手機，目光落在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樓層數字上。
柏郁杉看見了蘇妗的側臉。
——刺亮的燈光鋪在她那張絕色面容上，起伏利落的眉骨，鼻樑落下淺淺一層柔光陰影，唇線纖細利落，淡抿著時清冷又動人，一眼便教人心悸動蕩漾。
蘇妗看起來是安靜的，冷淡的，漠然的。
柏郁杉把手伸進了那道縫隙。
電梯門感應到障礙，停住了，然後緩緩向兩邊彈開。
他站在門口，喘著氣，白襯衫的領口因為跑動歪了，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燈光染成蜜色的皮膚。
額前的頭髮垂下來幾縷，有些許狼狽，他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但表情很平靜。
蘇妗看了他一眼。
「柏教授，您這是——」
「我送送你。」他說。「這裡的電梯經常壞」
蘇妗低頭看了看電梯按鍵，所有的燈都亮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哪裡壞了？」
「你不等我。」
柏郁杉走進電梯，站在她旁邊，把羊絨大衣外套搭在臂彎里，伸手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了。
密閉的空間裡，柏郁杉的呼吸聲格外清晰，還沒從剛才那陣跑動中平復下來，又重又急。
蘇妗往旁邊挪了一步，沒有說話。
柏郁杉也沒有說話。
他靠在另一側壁上，兩隻手插進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電梯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18，17，16。
「你剛才走太快了。」柏郁杉忽然說。
蘇妗沒接話。
「我還沒結帳。」
「那是您的事。」
「我外套都沒拿。」
「您拿了。」
柏郁杉低頭看了看自己臂彎里的西裝外套，沉默了一秒。
「……哦，拿了。」
12，11，10。
「柏教授，」蘇妗沒有看他，「您到底想說什麼？」
柏郁杉靠在電梯壁上，仰起頭看著轎廂頂部的燈。
燈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跟周廳長，怎麼分手的？」
「柏教授，」
蘇妗偏過頭看著他，目光從他淺褐色的瞳孔移到他被燈光照得微微發白的眉骨，氣勢洶洶的與他對視。
」您是不是跟每個剛認識的女人都這麼追根究底？」
她沒等他回答，繼續往下說：
」見了三次面，問了三遍單身，追到電梯裡問分手原因。您這探索精神，放在學術上估計能拿個傑出青年基金。放在社交上——」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很淡，冷浸浸的。
」叫沒有邊界感。」
柏郁杉靠在電梯壁上，歪著頭看她。
那個表情沒有惱怒，甚至沒有意外，唇角勾著，細細品還帶著點玩味。
蘇妗沒有停：
」您說您教哲學。哲學的第一課是什麼？是認識你自己。您先認識認識自己，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女人，值不值得您把人家那點陳年舊事翻來覆去地掂量。」
」這毛病，得治。」
柏郁杉被懟笑了，開口回應。
「我一直問你前任的事，是因為你看起來，不太想跟人提起這件事。」
「那您還問？」
「就是因為不想提，才更值得問。」
」還有……」
「我想了解你啊。」
蘇妗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他放下仰著的頭，偏過臉來，四目相對。
電梯的燈光落進他眼睛裡，那對淺褐色的瞳孔像兩枚被水洗過的琉璃，乾淨的，透徹的，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坦蕩。
也映著蘇妗玲瓏漂亮的臉。
蘇妗的拇指在手機邊框上輕輕颳了一下。
她面上沒有表情。
眉毛一挑，嘴角沒動，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但她的心裡有一條弦，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
嗡的一聲，餘音細而長，像一根絲線從胸腔里穿過去，繞了一圈，又穿回來。
她見過很多種打量。
酒會上那些男人的打量是輕飄飄的，浮在表面，像蒼蠅落在食物上，試探地搓搓前足，看有沒有機會下嘴。
柏郁杉的打量不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沉靜的、專注的，像一個人在讀一本他真的很想讀的書。
不急著翻頁，不急著知道結局，就一頁一頁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品。
——高手。
蘇妗在心裡給他下了這個判詞。
她談過戀愛，分過手，在名利場裡浸了這些年，見過太多種眼神。
但柏郁杉這種——把」我想了解你」表現成這樣輕描淡寫，偏偏又讓人聽不出半分輕浮。
——她第一次見。
他在給她遞一根繩子。
那根繩子看起來是軟的、細的、沒什麼分量，但等她伸手去接的時候，會發現另一端牢牢地系在他手裡。
他不在意她接不接。
他只是在遞。
遞得光明正大，遞得理直氣壯，遞得讓你覺得——不接反而顯得你小家子氣。
蘇妗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來。
「你的關心讓我很不舒服。」
「我不太喜歡被人看透，被人看透的感覺，太膩了。」
「沒意思。」
柏郁杉說。
「蘇小姐，我不是在窺探你。只是覺得你跟我說的每句話，都留有餘地，一個人把自己裹得這麼緊，總得有個原因。」
「我想，你大概是受過傷的。」
他頓了一下。
「一個人總不能一直這樣。總得找個人說說話。不用太深刻的，就隨便聊聊。」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蘇妗沒有動。
她站在電梯裡，看著敞開的門，看著門外的走廊。
走廊的燈光是暖黃色的，鋪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她看了兩秒，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柏郁杉跟在後面，沒有說話。
蘇妗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看著他。
」您剛才在電梯裡說，我每句話都留有餘地。您說得對。」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個弧度，那個弧度很淺，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鋒利：
」我確實是每句話都留有餘地。因為我不確定，您值不值得我多說一句。」
柏郁杉的眉毛動了一下。
蘇妗的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她走到酒店門口，推開門，夜風裹著細雨撲面而來。
蘇妗沒有打傘站在門廊下面，夜風裹著細密的雨絲撲面而來，順著她薄羊毛衫的領口往裡鑽。
涼意貼著她鎖骨的皮膚滲進去，寒意沿著她的頸線慢慢描了一遍。
她沒縮。
但她的肩線微微繃了一下，很細微，細到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蘇妗拿出手機，確認打車軟體。
車還有三分鐘到。
柏郁杉走到她旁邊，沒有靠太近，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繃緊的肩線滑到她微微攥著手機的指尖，然後收回來，沒說什麼。
但他臂彎里那件羊絨大衣被他取了下來，展開，動作很溫柔，妥帖的披在了她肩上。
帶著體溫的，暖的，面料厚實柔軟，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木質調香水和極淡雪茄的味道。
蘇妗偏過頭看他。
」柏教授，我不冷。」
」你抖得比剛才更厲害了。」
蘇妗壓住發顫的手。
雖然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幅度不大，但在時刻注意她的那個男人的眼裡，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攥成拳，收進大衣口袋裡。
」穿上吧，」
柏郁杉說，語氣不高不低，沒什麼商量的意思。
」我又不是把大衣送給你，就是借你穿到車上。你上車了再還我。」
他說完，把自己那件西裝外套穿上。
扣子沒系，敞著懷，夜風灌進他的襯衫領口，他被凍得縮了一下，但沒動。
蘇妗看著他。
白襯衫被風吹得貼在他身上，肩線寬而薄，腰線收得窄，他站在那裡，姿態鬆散，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弧度，像是真的不在意冷，又像是在等她先開口。
蘇妗把目光收回來，沒有再把大衣還給他。
她把大衣攏了攏，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截下巴。
面料很軟，貼著臉頰，帶著一點暖意。
車還有兩分鐘到。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又抬頭看向馬路對面。
細雨把路燈的光暈成一片一片模糊的暖黃色，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碎成細碎的光斑。
」也是，如果能好好被愛……」
柏郁杉的聲音從夜風裡傳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沙啞。
」誰不想待在一個人身邊，一年又一年？」
蘇妗沒有接話。
柏郁杉偏過頭看著她。
她的側臉在路燈的光里顯得很安靜，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稜線、下頜收束的線條，每一條都被燈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邊。
她的睫毛很長，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不是身體的冷，是另一種。
」所以他並不愛你？」柏郁杉問。
蘇妗的手指在大衣口袋裡攥緊了。
她看著馬路對面那家老字號的點心鋪，櫥窗里亮著暖黃色的光，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看不清裡面賣的是什麼。
她看了很久，久到柏郁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他愛過。」
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夜風吞掉。
」但愛這件事，不是光有愛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