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至少六點就要起床。」
溫頌寧愣了一會,沒想到他會提醒這件事。
難道是怕她起不來床?又或者是她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
那時剛上高一,溫頌寧故意扭傷腳打給沈宴禮,但最終還是被他一眼識破。
把她送到醫院後,他只是冷漠地丟下了一句話:「你應該好好學習,而不是故意扭傷腳,給別人添麻煩。」
醫院裡,溫頌寧捏緊了校服的衣角,倔強地抬頭:「我也不想扭傷的。」
事實上,她那時就是故意的。
只是為了見搬出去的沈宴禮一面。
沈宴禮之所以搬出去,也是因為溫頌寧起床起得晚,蘇靜還總讓他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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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溫頌寧恃寵而驕,在沈家作威作福。
每次沈宴禮催促她時,恰巧蘇靜在的時候,她就擺臉色。
少女將在意變成張牙舞爪的叛逆,不厭其煩地打擾著喜歡的人。
等她懂事回過神後,沈宴禮已經搬出去了。
他一走,她再也沒有賴過床。
可他再也看不到她的改變,也一廂情願地以為她是個壞孩子。
腦海里的回憶洶湧而出,溫頌寧瞳孔緊縮,
半尷尬地點點頭:「哦,知道了。」
思考了片刻,她可不想再得罪誰,又拍了拍車門:「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沈宴禮:「……」
男人冷峻的眸子落在她發頂:「我們明天結婚。」
溫頌寧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強調的,協議的假結婚,又不是真的結婚。
難不成他還要找個黃道吉時?
「我知道啊,」她有點煩他總拿結婚說事。
費盡心機才放下的人,再見面,卻總說一些模稜兩可的話。
即使溫頌寧清楚,自己的感情不可能死灰復燃,但這種煩躁感,始終盤旋在她的眉心。
突然,她想起正事。
平台的車已經到了!
網約車師傅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一點開違約金趕上三分之二打車費了。
從迷信的角度來說,這麼不順利的話,說明這頓飯就不該去強吃。
所以她的心情低到了谷點。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汽車緩緩在高速公路上行駛,后座的溫頌寧顯然已經睡熟。
出了收費口,車輛的速度放慢,溫頌寧也被車水馬龍的聲音喚醒。
橫城就是橫城。
溫頌寧剛一睜開眼,餘光就瞥到一道複雜的目光。
半夢半醒間,她仿佛看到了沈宴禮陡然睜眼。
最後瞪大了眼睛。
她哭了?
溫頌寧做了一個夢。
她看到了穀子滿頭帶血地站在她眼前。
和她看到的新聞圖一樣狼狽卻笑著。
穀子還是穿的生前溫頌寧送她的那件大衣。
600塊,溫頌寧和她成為朋友第一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穀子早就看上了這件衣服,但捨不得付款。
溫頌寧看她整天就掏出手機刷,卻怎麼都不肯買,就默默記下了品牌。
等到她生日那天,正值入冬。
哦,穀子死的那天也就過了生日一個星期。
她不清楚她死的那天是不是穿的這件衣服,因為她的屍體斷成了好幾截。
只依稀辨認得出那是件藍色海馬毛的毛衣。
溫頌寧在夢裡罵她,罵她膽小鬼。
穀子也不說話。
只是很快,又變成了她第一次她見到的樣子。
留著短髮,清清爽爽的,卻很為自己的體重自卑。
那個時候她剛剛和談了六年的男友分手,原因是對方嫌她家裡沒錢,還有一群拖油瓶。
可她卻好像毫不受此影響,和溫頌寧說這些的時候,都是講笑話的語氣。
穀子現在也跟她告別:「溫頌寧,你是我一輩子的好朋友。」
她笑得特別真誠,以前溫頌寧就覺得她的笑容里缺了點什麼。
原來缺的是真誠。
溫頌寧上前就想去抱她,但還沒等到她碰到她。
就有一道光出現,她們掉進了一個洞裡。
穀子說,這些都是給她準備的大餐。
溫頌寧瞪大了眼:
小龍蝦,生煎包,螺螄粉,泡麵……
還有一張床。
穀子說,她可以把床當餐桌,因為這裡的床本來就是餐桌。
溫頌寧點頭。
就在她剛躺上去的時候,她面前的大餐變成了半裸的沈宴禮。
溫頌寧嚇得嗖得睜開眼。
正巧對上了沈宴禮審視的眼神。
她悻悻道:「宴禮哥。」
「嗯。」
他收回視線,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態度。
一陣尷尬湧上溫頌寧的心頭,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
她不能再當瘋子了。
一想到許望舟的事情,沈宴禮起了大作用。
溫頌寧看向他的目光不免多了幾分尊敬。
「宴禮哥,你想休息,剛才其實就可以回去的,我知道明天我們結婚。」
沈宴禮眼底一暗,沒有搭茬。
但溫頌寧也不在意,自顧自的搭話,「媽媽那邊,你有想好怎麼交代嗎?」
他倆要結婚的事情,至今還沒有告訴蘇靜。
沈宴禮的原話是不著急,但是溫頌寧覺得蘇靜也不好糊弄。
而且她一直想不明白,蘇靜為什麼就非得讓沈宴禮和她在一起,完全不顧他的意願。
想了很久,溫頌寧只得出一個結論。
蘇靜偏心她這個養女……
「結婚了,她自然知道。」
溫頌寧:「……」
沈宴禮轉而面無表情地看她:「你還沒說,你去幹什麼。」
他人都在車上,她去幹什麼,他不是能一眼看到嗎?
但溫頌寧還是回答了,「餓了,想去吃點東西。」
「家裡有吃的。」
她覺得他們沒法聊。
真正的理由她又說不出口。
想背叛了自己朋友,所以半夜發瘋出去吃東西?
她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可笑。
溫頌寧:「那不是我家,我想自己出去吃,不想麻煩別人。」
「那也是你家。」似乎是不容否定的,沈宴禮皺著眉糾正她。
溫頌寧輕笑:「宴禮哥,我們是協議結婚。」
沈宴禮眉頭一跳,只聽到她說。
「我有我自己的家。」
她一個人的家,在橫城。
溫頌寧漂亮的眸子裡是淡淡的疏離:
「咱們只是做戲,還是對彼此保有邊界感的好。」
禾街到了。
車門一打開,身後就傳來男人疲憊的聲音:「我在這裡等你。」
不知道他是故意還是無意的,意思是讓她快去快回?
她的手一僵。
賭氣般的,她直接跑進店。
店主認出她是個小明星,
指了指牆:「那個牆沒準有你的粉絲呢!」
溫頌寧心想,她哪裡來的粉絲?
但抱著那麼一絲僥倖,和期待。
她還是呼了口氣,走到心愿牆前。
滿滿一牆的貼紙,看得她眼花繚亂。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唯一太陽蘇黎旭。」
溫頌寧莫名覺得晦氣,乾脆坐了下來。
門外呼呼刮著冷風,吹得她更清醒。
看著稀疏的顧客,她扯了下嘴角。
為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來做這種事。
你也是夠瘋的。
待餐期間,老闆娘又轉回來,拿了張紙和筆給她:「姑娘,你也寫個心愿吧。」
她笑的露出了牙床。
「他們都說我們這個許願牆靈。」
許願?
溫頌寧點頭,想了半天來這裡的緣由,她苦澀地扯唇。
還是寫上了一句話。
穀子,你一定要幸福,所願得成。
就不說來世了,人家是個做生意的小店。
就在她收筆,想要蓋上筆帽的時候。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左突然一滑,筆帽直接被彈飛。
溫頌寧看著落到地上的筆帽,認命地低下頭。
那瞬間,她突然想起穀子的話。
「對不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就要被她這麼利用?
她大可以瞞她一輩子,可她死了都沒忘記要告訴她。
溫頌寧心煩意亂,眼前也開始模糊。
她就是個傻子。
整理好情緒後,她緩緩地蹲起身。
可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到微信收款碼上。
後面是一張粉紅色的便利貼。
滿滿的一整頁的紙。
溫頌寧還沒看清楚,就已經不自覺地走近了。
上面的筆跡她再熟悉不過。
龍飛鳳舞,但她卻全部看得懂。
【泡泡。對不起,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但請你這輩子都不要原諒我,我不值得你原諒。你一定會大紅大紫,心想事成。希望你喜歡的男人都喜歡你,不要當別人的舔狗了,我把我十輩子的桃花運都給你,雖然我好像什麼都沒有。我是個壞人,不值得你對我的好。但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穀子。】
那張小小的便利貼,裝下這麼多字很是擁擠。
回憶洶湧而來。
溫頌寧不知道此刻是心痛更多,還是恨更多。
她撕下心愿貼。
泣不成聲。
記憶里的穀子,在《沉雁傳》片場,和她絮絮叨叨:
「泡泡,那家店特別神,他們好多人的心愿都實現了。」
而那時的溫頌寧笑著:「是嗎?那你下次去吃的話,給我寫個大紅大紫,我要紅遍全國哦。」
螺螄粉端上來的時候,店主免費給她加了個炸蛋。
「姑娘,有什麼難處嗎?」
她快要關店了,看到這麼漂亮的女孩突然哭成這樣。
溫頌寧哭著搖頭。
「別哭了,沒什麼是過不去的。」
她看到溫頌寧握著的便簽,笑著說:「我給你貼上去。」
「你的心愿一定都會實現的。」
溫頌寧把便利貼抓得更緊,看著熱氣騰騰的螺螄粉,搖頭。
老闆娘很平靜地說起:「有個經常來我店的小姑娘,好像也是你們這行的,前些日子想不開,跳了。」
溫頌寧腦海里全是血肉模糊的畫面,眼淚掉的更洶湧。
「你說現在的年輕人的壓力真的大,但是日子都是這樣,起起伏伏,人也講運氣,你走到運氣好的時候,像我隔壁的店,買彩票就中了一百萬。」
老闆娘看到溫頌寧的表情,忍不住多勸慰。
「你看起來就是個命好的,沒什麼過不去的。」
溫頌寧點了點頭,然後就把頭埋進粉里。
一口一口咽下苦澀。
……
出來的時候,她的心情已經平靜了。
沒想到店門外的聖誕樹下,男人像個樹樁一樣站著。
風雪落在他的眼睫毛上,他的手指飛快地在手機上敲動著什麼。
看到溫頌寧出來了,敲下最後一行字,看向她。
「吃完了?」
溫頌寧覺得這個場景,十分像高中她的感情還沒有宣之於口的時候。
人悲觀的時候總會想起更多的事。
那個時候的沈宴禮,在蘇靜的要求下,還會背著生病的她去醫院。
溫頌寧從來沒有像今天這刻後悔。
說句實話,她和沈宴禮能走到這一步,她有很大的責任。
如果她沒有貪念,慾念。
她本應該有一個好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