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的回應來得比沈渡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一早,沈渡打開優選點評,屏幕上跳出一條全屏提示:
「您的帳號因涉嫌惡意評價、擾亂平台秩序,已被封禁,此決定不可申訴。」
沈渡盯著「已被封禁」四個字,像在看一份早就寫好的判決書。他往下劃了兩下,想找回以前寫的那些差評。頁面一片空白,連歷史記錄都被抹得乾乾淨淨。他寫的每一條差評,像從沒存在過。
許凱的電話緊隨其後。
「渡哥,房東剛給我打電話了,說你的租約下午就要解除,讓你今天搬走。我問他憑什麼,他說你有『安全隱患』,還說上面有人打過招呼。」
沈渡握著手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行,」他最後說,「知道了。」
林晚到的時候,沈渡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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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東西本就不多,幾箱書,兩袋衣服,一箱零碎。那面貼滿白紙的牆,沈渡一張張揭下來,折好,裝進文件袋裡。林晚站在門口,看著那面慢慢變空的牆,像看著一場已結束的庭審。
「平台封你,房東趕你,趙山河這是要把你從『有身份』變成『沒身份』。」林晚說。
「一個人只要還能寫,就有身份。」沈渡說。
他走到桌邊,從抽屜里摸出一支黑色簽字筆,又抽出一張A4紙。紙很白,像一片沒被任何人踩過的雪。
沈渡把紙鋪平,用左手按住紙角,右手寫字。他的左手在抖,像在給這張紙打上一圈看不見的界。
他寫:
「被檢對象:城東區『尚品台』精裝房項目。」
「不合格項:①裝修材料以次充好,合同標明E0級板材,現場封板抽樣為E2級;②交付後室內空氣檢測不合格,部分戶型甲醛超標;③開發商以『整改』名義要求業主簽署同意書,誘導業主放棄索賠。綜合判定:不合格。」
沈渡寫得不快,字跡因為左手按著紙而顯得很穩。林晚站在他身後,看清了每一個字。她沒問為什麼寫這個項目,因為她知道——那是誠嶼集團剛剛開盤的一個新樓盤。
「你寫的是紙。」林晚說。
「紙也是差評。」沈渡說。
他放下筆,用手機給那張手寫差評拍了張照,然後打開微博。他的帳號還在,粉絲已經漲到了三十幾萬。他什麼都沒說,只把照片發了上去,配了一句話:
「平台能封我的號,不能封我寫的字。」
微博發出後的前三十秒,沒有人轉發,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很深的湖裡。
沈渡繼續收拾行李,林晚幫他搬書,兩個人像在給一個被突然清場的小劇場做散場工作。
四十分鐘後,許凱的電話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炸過來:
「渡哥!你那條微博爆了!轉發已經過十萬了!平台封你號的事情被網友扒出來了,全網都在罵優選點評和誠嶼!現在好多帳號截圖轉你那張手寫差評,尚品台的頁面被沖了!」
沈渡打開微博,那條手寫差評已經被轉發出去了,評論區像被捅開的蜂巢:
「這就是差評人的降維打擊。你封平台,我寫紙。你斷我帳號,我斷你命根。」
「手寫差評,這他媽比質檢報告還嚇人。」
「沈渡的字真穩。不對,他左手好像在抖?」
沈渡沒回復,他切回優選點評,用林晚的帳號搜「尚品台」。評價還在,評分還在,但他那張手寫差評已經被截圖二次上傳,在微博和本地論壇里傳得飛快。
手機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字,血紅色,像從手機深處滲出來:
「手寫差評已生效。真實值不依賴載體。當前真實值:138%。差評影響範圍:尚品台項目。
沈渡盯著這行字,慢慢吐出一口氣。
「果然,」他說,「差評只需要真實。」
林晚走過來,把手機遞到他面前。上面是尚品台的最新動態:「因接到大量用戶投訴,尚品台已暫停銷售。」
沈渡把那張手寫差評小心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然後他走到門口,拎起一個紙箱。
「走吧,」沈渡說,「我現在是無家可歸的差評人了。」
林晚從他手裡接過另一個袋子,輕聲說:「在我這裡,你可以繼續寫。」
沈渡看著她。
「謝謝。」他說。
他的社恐DEBUFF早就消退,但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林晚家的客廳不大,多一個人就顯得有些擠。林晚把沙發打開,鋪上一床舊被子,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枕頭:「你睡這兒,電腦放茶几下,熱水在廚房,明天再去買張摺疊床。」
沈渡坐在沙發邊,像被按了暫停鍵。林晚家裡有股很淡的檸檬味,和他出租屋裡常年散不去的舊煙味完全不同。
「我把老周之前寄存的東西帶過來了,」林晚從裡屋拖出一個小紙箱,「一直放在我這兒,沒拆過,你看看。」
沈渡把紙箱拖到腳邊,撕開膠帶,裡面是一些舊衣物、兩本專業書、幾個牛皮紙信封,還有一個生鏽的鐵盒。
鐵盒不大,巴掌見方,蓋子上有層暗紅色的鏽。沈渡把它拿起來,輕輕一掀。盒蓋開了,裡面躺著一本牛皮筆記本,封面用鋼筆寫了兩個字:
「差評。」
沈渡沒動。
林晚湊過來,也看見了。她沒說話,只把目光轉向沈渡。
沈渡把筆記本拿出來,很舊,邊角磨得發白,內頁鼓著,像是塞過什麼東西又拿走了。他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
「老周,差評人,1990年—2020年。」
沈渡的手頓住了。
林晚問:「他把你師傅的東西寄存在我這裡,自己為什麼不留著?」
沈渡沒回答,他又翻了一頁,第二頁是一張已經發黃的紙,上面是手寫的字:
「如果你看到這本子,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別找趙山河,先找你自己。」
沈渡合上筆記本。
「是我師傅的字。」他說。
他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封面那兩個字。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林晚家的燈很暖,把整個客廳照得像一個與外面無關的小島。
沈渡忽然很想抽根煙,他把手伸進口袋,又拿出來。
「林晚。」他說。
「嗯。」
林晚點了點頭。
客廳里很靜,只能聽見樓下偶爾經過的車聲。
沈渡把鐵盒重新蓋好,放在茶几上。鐵盒上的鏽跡在燈光下像一圈很舊的年輪,把整個夜晚都圈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