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凱的材料是晚上九點發來的。
壓縮包名叫「星耀傳媒_完整版_最終.zip」,裡面裝了十幾個文件夾,從銀行流水到主播合同,從刷單後台截圖到內部分工表。沈渡解壓後,先把所有文件用預覽模式掃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去廚房燒了壺水。
「你不睡?」林晚從沙發後探出頭,她沒走,在整理明天要給沈渡帶的換洗衣服。
「不睡,」沈渡說,「今晚得寫。」
林晚沒再說話,她把衣服疊好,走過來,坐在沈渡旁邊。她身上有很淡的檸檬味,像剛從洗手間出來。沈渡側頭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個早該離開、卻始終沒走的人。
「許凱的數據我核對了,」沈渡打開其中一個文件,「星耀傳媒過去兩年,刷單流水一千四百多萬,這還只是走對公帳戶的部分。另外有一批『技術維護費』,打給了三個不同的皮包公司,最後都匯到誠嶼集團品牌部的業務帳戶里。」
「能形成閉環嗎?」林晚問。
「能,」沈渡說,「合同、發票、銀行回單、內部分配表,一條鏈全在。許凱這活兒幹得像會計。」
林晚看著屏幕上那些數字,輕聲說:「這些錢,本來該是商家用來做好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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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用來做假了。」沈渡說。
他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寫。
沈渡的差評模板用了幾十次,但這次完全不一樣。他沒有先寫「被檢對象」,而是先花了兩千字,把星耀傳媒的商業模式拆成五個部分:流量端、內容端、刷單端、資金端、法務端。每一端都用一到三個文件作證據,像在給一個已經停不下來的造假機器拆殼。
寫到最後,他忽然停住了,扭頭看向林晚。
「幫我把燈調暗點。」沈渡說。
林晚去調了,房間暗下來,只剩電腦屏幕的白光。沈渡用左手抓住右手腕,那隻左手在抖,像一盞電壓不穩的檯燈。他閉了閉眼,繼續寫。
他寫得極慢,每一句都像從很深的地方往外拖。寫到「刷單端」時,他感覺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寫到「資金端」時,他的左眼開始跳;寫到「法務端」時,左手已經抖得他沒法連續敲字了。
林晚把手伸過來,輕輕按在他的左手腕上,暖意從她的掌心慢慢滲進去。
沈渡繼續寫。
差評正文一共三千字。最後一段,他這樣寫:
「星耀傳媒不是在製造好評,它是在製造『真實』的假象。它把一群本可以說真話的人,訓練成了會說話的模具。它的不合格,不是某一家店不合格,不是某一個主播不合格,而是整個商業模式從根上就是爛的。以系統性虛假好評誤導消費者,破壞市場信用體系。這不是差評,這是告發。」
沈渡寫完最後一句,手指懸在提交鍵上方。
手機先彈出了一條警告,是系統提示,灰白色的:
「本次評價對象為『機構商業模式』,規則邊界未知。可能產生不可控反噬,是否確認提交?」
沈渡沒有猶豫,他看了林晚一眼,林晚輕輕點頭。
他點下了提交。
手機黑屏,然後慢慢亮起來,血紅色的字一行一行跳出來:
「差評已收錄。真實性校驗:通過。真實值:148%。當前真實值已達歷史峰值。差評生效中——」
「星耀傳媒:主體封禁。200+簽約主播:平台降權。虛假好評清理:啟動。」
「檢測到對沖好評。來源:好評聯盟。對沖失敗。差評真實值過高,護盾出現可見裂痕。」
「繼承負面特質:無新增。左手震顫增益同步:+30%。」
沈渡盯著最後一行,好一會兒沒動。
無新增DEBUFF。他的左手抖得越狠,寫出來的字越真。系統沒有扣他東西,反而給了增益。
但他說不出「贏」字。
新三板那邊的股票軟體,像一盆被踢翻的炭火,星耀傳媒的股價像滑雪一樣往下栽。許凱的消息幾乎是卡著點發來的:
「渡哥,星耀傳媒股價跌了22%,觸發熔斷了。他們公司的人全跑了,樓下全是記者。平台開始清理歷史好評,星耀傳媒現在只剩200多個被封的號,和一堆律師函。」
沈渡沒回,他看著屏幕上的「對沖失敗」四個字,像在等第二隻靴子落下來。
林晚把一杯熱牛奶放在他手邊,沈渡沒有看,但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許凱,是林晚。
沈渡轉頭看她,林晚把手機舉起來,屏幕上是她正在處理的一條線索:
「誠嶼集團品牌部有個員工,剛才在社交平台發了一條內容:『沈渡,你寫不死我們的。我們有一千個殼,你只有一支筆。』」
沈渡看完,把手機輕輕推回去。
「我不需要一千支筆。」沈渡說,「我只需要一個真相,只要它還在,你給它蓋多少殼,殼裡都還是爛的。」
林晚把手機放下,沒說話。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包里拿出一個東西,是那副老周的舊眼鏡。
「這個,我找人查了。」林晚說,「鏡片上的裂紋不是新的,至少三四年了。鏡架里有一點血漬,量很少,像是擦傷留下的。DNA信息被人為破壞過,查不到完整序列。不過有一點很奇怪——眼鏡摺疊處的劃痕,和誠嶼集團總部大堂的雨傘架邊緣痕跡吻合。」
沈渡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老周去過誠嶼總部,還被人按在了雨傘架旁邊。」沈渡說,聲音冷得像從地底滲上來的水。
「至少能確認,他離開誠嶼集團時,臉上是帶著傷的,」林晚說,「不是自己摔的。」
沈渡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還在抖,但更像在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掌心裡慢慢成形。
他忽然說:「林晚,如果明天我出事了,你把這面牆上的東西,全部公開。」
林晚沒說話,她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牆上的白紙在夜風裡輕輕翻動,像一部沒人敢合上的舊檔案。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誠嶼大廈四十八層,趙山河站在落地窗前。他的手機屏幕還停在星耀傳媒的股價走勢上,紅色的數字像一條被割開的動脈,還在往下淌。
他忽然笑了。
「沈渡,」他喃喃,端起手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晃了晃,「你把我的護盾撕開了一道口子。你知不知道,有些殼,撕開了就合不上了。」
他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周旬站在門口,沒敢進來。
趙山河用左手慢慢摩挲著那隻缺了一截小指的斷口,像在撫一枚很多年沒有離身的舊戒指。
「既然護盾擋不住,那就別擋了,」趙山河說,聲音很輕,像在安排一道晚宴的菜單,「直接毀掉那個寫差評的人。」
周旬的身子一僵。
「趙總,沈渡不是普通人,他的差評已經……」
「所以,才不能讓他再寫。」趙山河抬頭看他,眼神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去做,乾淨點。差評人可以死,但差評不能讓他活。」
周旬低頭,退了出去。
趙山河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牆邊那幅書法前,抬起左手,在「成華」兩個字的落款處輕輕一按。
那兩個字下面,露出一道極細極窄的暗門。門裡,一個很小的黑色裝置亮了一下,像從很深的地底睜開了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