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書桌前醒來,手機掉在桌腳,屏幕朝下。他拿起來,屏沒碎,只多了一條新裂痕。
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窗簾縫裡劈進來,把半間屋子照得發白。
林晚的微信是早上七點五十三分發來的,兩條。第一條:「醒了給我電話。」第二條:「今天上午九點半,區行政服務中心三樓,有一場關於誠嶼·書香苑的聽證會。我被通知暫停執法資格,證交了。但我還是要以個人身份去。」
沈渡看著「暫停執法資格」六個字,眉頭慢慢皺起來。他回撥過去,林晚接得很快,像一直把手機攥在手裡。
「什麼時候的事?」沈渡問。
「昨天下午,」林晚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份和自己無關的通知,「有人實名舉報我,說我和你串通,搞惡意打假,還泄露執法記錄。局裡讓我先交證,等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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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沒跟我說。」
「你昨天在聽老周的錄音,」林晚停了一下,「我不想去吵你,但現在有件事比我的證更要緊。書香苑的聽證會,業主們準備了半年。本來局裡要去人,現在我去不了,只能以普通公民身份講,你來嗎?」
沈渡沒說話,他想起昨夜老周那條簡訊:「不要查三年前,活著。」又想起林晚在電話里說的,老周三年前的那通電話,基站就落在誠嶼集團總部。
沈渡覺得太陽穴在跳,他穿上外套,說:「我過來找你。」
聽證會定在區行政服務中心三樓。
沈渡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十幾個業主,有老人,有年輕夫妻,還有三個抱孩子的女人。其中一個孩子很小,臉黃黃的,被母親裹在褪色的藍毛巾里,時不時咳兩聲。林晚站在台階下面,正和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核對材料。她沒穿制服,只穿一件舊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公文包是棕色的,邊角磨白了,拉鏈上掛著一截紅繩。
沈渡走過去,林晚抬頭看他一眼,說:「你臉色很差。」
沈渡說:「沒睡夠。」
林晚把手裡一份裝訂好的材料塞進公文包,說:「一會你坐最後一排,不要說話,不要拍照。今天這件事,只能按程序來。」
沈渡說:「你一個人行嗎?」
林晚說:「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三十七戶的證據。」她說這話時,眼睛很亮,像被太陽曬熱了的玻璃。
沈渡忽然覺得,自己今天來,其實幫不上什麼忙。但林晚需要有人在後排坐著,她不是要幫手,是要一個能看見她的人。
沈渡隨人流進去,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
聽證室不大,正前方一排長桌。桌後坐著區消協的,住建局的,還有兩個街道辦的人。誠嶼集團那邊來了四個人,領頭的羅振華,深灰西裝,深紅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面前堆著兩摞半尺厚的材料。
林晚坐在最前面,面前沒有席卡,只放著一個舊公文包。羅振華先開口。他掃了林晚一眼,臉上浮起一層很薄的笑。
「林女士,聽說您已經被暫停執法資格了,」羅振華說,語氣像在問候,「那今天這場聽證會,您是以什麼身份參加?」
林晚沒抬頭,她從包里取出第一份材料,說:「我以普通公民身份參加,我帶來了書香苑一期七號樓、九號樓、十二號樓三十七戶業主的室內空氣檢測報告,其中二十三戶甲醛超標。同期,誠嶼集團向住建局提交的交付合格率,是百分之百。」
她把材料投到前方屏幕上,兩排數字並在一起,像兩把對不上的刀。
羅振華說:「林女士,您這些材料的來源,合法嗎?」
林晚說:「合法,檢測由業主自行委託,報告有原始採樣記錄,付款憑證完整,還有三分之一的錄像。」她看向羅振華,「相反,我想請羅先生解釋一下,貴集團那份百分之百的合格率,是怎麼從同一批房子裡測出來的。」
羅振華說:「我們的報告是有資質的檢測機構出具的。」
林晚說:「我知道,恆正檢測,有資質,沒錯。但資質不是免罪牌。」她點開第二份文件。是一份原始採樣記錄。她說:「三十七個樣本,十九個沒有採樣照片,四個沒有檢測人簽字,兩個採樣日期早於裝修完工日期。這樣的報告,你跟我說有資質?」
旁聽席上有人吸氣。羅振華的笑容僵了半秒,他看了眼旁邊的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林晚取出第三份材料,是一張聊天截圖,群名「書香苑業主答謝群」沒有打碼,裡面一條條往外蹦:
「明天下午三點,九號樓下面,帶手機,現場發五星好評。物業登記,別寫錯字,記得加照片。」
林晚把列印件舉起來,面向長桌。她說:「這個活動,在誠嶼物業的內部文件里有個專用術語,叫『好評回填』。發五星好評,免兩年物業費。不發的,報修單往後排。我想問一下羅先生,這算滿意,還是算威脅?」
羅振華的臉終於冷下來,他說:「林女士,您說的這些,都是孤證。聊天記錄可以偽造,內部文件也可以偽造。」
林晚說:「我沒有要你承認,我只是把這些放到明面上,讓該看的人看。」她轉過身,對旁聽席說:「你們手裡的檢測報告,比任何一張五星都真。今天坐在這裡,不是要誰來可憐你們,是要讓這兩份數據,見光。」
旁聽席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拍了一下膝蓋,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一個老人先站起來,後來又坐下去。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眼淚直往下掉,卻沒哭出聲。
沈渡坐在最後一排,慢慢把後背貼在牆上。他看著林晚,林晚沒有回頭,她還在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骨頭裡敲出來的。沈渡忽然想起很多天前,林晚在墓地里問他是不是沈渡。那時候她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現在刀出鞘了,不是砍人,是一刀一刀,把假的東西挑開。她不需要他救,她比自己想像的完整得多。
聽證會十一點半結束,羅振華先走,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在跟誰賠罪。
沈渡在門外等林晚,她出來時,身後還跟著幾個業主。
林晚把材料分給他們,說:「後續有什麼新東西,我還來找你們。」業主們點頭,散了。林晚這才朝沈渡這邊走,她嘴唇有點干,臉上有一層很薄的汗。
沈渡遞過去一瓶水,林晚接過,擰開,喝了兩口。她說:「我沒想到你會來。」
沈渡說:「你讓我來的。」
林晚說:「我讓你來,你就來?」
沈渡說:「我該來。」
林晚不說話了,她靠著牆,眼睛看著樓梯口。
沈渡也靠過去,兩個人像從一場很長的會議里剛爬出來,身上都帶著那間屋子裡的複印紙味。
沈渡說:「羅振華不會就這麼算了。」
林晚說:「我知道,今天只是撕了個口子,後面他們一定會反撲。要麼換殼,要麼拿我做文章。」
沈渡說:「你被停職,就已經是信號了。」
林晚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沈渡,我現在是真沒證了。以後很多事,進不去,也查不了。」沈渡說:「證沒了,你還有眼睛。」
林晚看著他,沈渡說:「我不是評價,我是說,你看得見,這就夠了。」
林晚張了張嘴,沒說話。她低下頭,把水瓶在手裡轉了兩圈,像在給什麼話找蓋子。
兩人並肩下樓。陽光從窗口打進來,把整個樓梯間照得發白。沈渡走在林晚左側,忽然覺得腳邊被什麼輕輕絆了一下。他低頭。
地上有一副眼鏡。
深灰色舊眼鏡,左鏡片裂成幾瓣,鏡腿用黑膠帶纏過。沈渡認得這副眼鏡。他慢慢彎腰,把它撿起來。鏡架內側,用白色記號筆寫著兩個小字:「國棟。」
沈渡猛地抬頭。樓梯轉角空無一人。門外,太陽很烈。台階下的空地上,只有幾個趕路的行人。他追出去幾步,又站住。他看見花壇邊有一塊小石頭,壓著一張紙。他走過去,撿起來。紙上只寫了兩個字:
「別追。」
字很急,寫得歪斜。是沈渡熟悉到骨子裡的字。老周的字。尤其那個「追」字最後一捺,像被風吹斷了。
林晚追出來,看見沈渡站在花壇邊,手裡捏著那張紙。她的臉也變了。她快步走到沈渡身邊,抓住他的手腕。
沈渡沒動。太陽很白,白得人有些睜不開眼。沈渡盯著街對面那條巷口。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晾曬被單的潮氣。他忽然覺得,老周就在那條巷子裡。也許正看著他。也許正慢慢往更深處走。
「沈渡,別追。」林晚說。她的手指很涼,卻把他抓得很緊。
沈渡沒說話。他慢慢把眼鏡和紙條一起折好,放進外套內側口袋。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巷口。那裡沒有人。只有風。
沈渡低頭看手機。屏幕上,一條簡訊跳出來。來自空白號碼:
「第一卷評價周期即將結束。目標已鎖定:星耀傳媒殘餘勢力。——客服」
沈渡把手機放回口袋。
林晚還抓著他的手腕。她說:「先回去。今天的事,總要一件件來。」
沈渡看著她。林晚的眼眶有點紅,但沒哭。她不是在勸他。她是在和他站在一起。沈渡說:「好。先回去。」他轉身,和林晚並肩走進正午的陽光里。
影子很黑,很短,像兩個人被同時按在地上,又同時被拉起來。
沈渡低聲說:「林晚,你剛才很厲害。」
林晚說:「我不是要聽這個。」
沈渡說:「我知道。」他頓了頓,「我只是覺得,你可以不靠我。」
林晚沒回頭,只說:「我本來就不用靠你,我只是需要你在。」
沈渡沒接話。
太陽更烈了,曬得後頸發燙。
他們誰都沒再說話,一直走到街尾。
沈渡知道,師傅不是死,是走,走到一個追不上的地方。而他要做的,是回去。回去把老周沒說完的話,寫成一條條差評。不是為師傅報仇,是讓那些不敢說話的人,看見沈渡還站在這裡。像一把鈍刀,也要把真相從牆縫裡撬出來。
風從身後吹來,把那張寫著「別追」的紙,吹得在他口袋裡輕輕響了一下,像老周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沈渡沒有回頭,他知道,回頭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