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文件是許凱在凌晨一點零七分發過來的。
文件很小,九秒鐘,格式是運營商通話記錄里常見的壓縮音頻。許凱在微信里留了條語音:「渡哥,這是從你舊號碼的雲端備份里翻出來的。時間戳顯示三年前十月十七日晚上九點二十四分,和你手機里的通話記錄對得上。音質很差,我做了降噪,你聽下。」
沈渡坐在電腦前,戴上耳機。
音頻開始是一片沙沙的電流聲,像風颳過一片空蕩蕩的工地。接著,老周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擠進來,斷斷續續,像從一口深井裡往上爬。
「小渡,不要寫差評了,他們發現我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趙山河的好評……不是普通好評,是『蓋棺定論』。他給『真相』打了好評,真相就死了。」
聲音到這裡開始變形,像有什麼東西撞在話筒上。沈渡把音量調大,來回拖進度條,聽了十幾遍。他把音頻拖進許凱給的一個簡易波形分析軟體里,開始濾噪、放大、分離環境音。
耳機里,電流聲被壓下去,背景里浮出來一個很輕的金屬音。
「叮。」
只有半秒,像電梯到達樓層時的提示音。沈渡後頸一麻,他閉上眼睛,又聽了一遍。那個聲音他記得太清楚了,是誠嶼集團總部電梯的提示音,比普通電梯短,尾聲向上挑一下,像在催人出去。
老周的電話背景里,有這個聲音。
三年前,老周死前,去過誠嶼集團總部。
沈渡把錄音保存好,又用許凱給的軟體截取那半秒的「叮」聲,單獨存了一份。他給許凱發消息:「背景音,誠嶼集團電梯提示音。我給你發了片段,你幫我做聲紋匹配。」
許凱秒回:「你確定?這個聲音我在別的地方也聽到過……算了,我先做,你睡了沒?」
「沒有。」
「睡,明天有結果。」
沈渡沒回,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從抽屜里翻出那台舊手機,老周的號碼還躺在裡面,三年前就沒再亮過。
他猶豫了很久,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嘟——嘟。
無人接聽。
他掛斷,又打了一次,還是無人接聽。像把一根線扔進一口沒底的井,連個回聲都沒有。
沈渡把舊手機放下,走到牆邊。牆上那張時間線圖已經被他改了又改,像一條不斷分岔的河。他在「三年前」下面補了一行字:
「老周,死前一日,去過誠嶼集團總部,電話中提及趙山河『蓋棺定論』。」
寫完這行字,他退後一步。牆上的信息已經多得有些擁擠。他知道,老周還沒死。那個在小區電梯裡出現的老人,就是師傅。
但老周為什麼說「他們發現我了」?
沈渡想起老周在電梯裡轉頭看他時,那截缺了小指的左手。那截斷指,像一枚被掰斷的印章,印在某個沈渡還沒看見的協議上。
他正想著,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發件人:空白。
「不要查三年前,活著。」
沈渡把手機慢慢拿起來,他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四十一分。
三分鐘前,他給老周打了電話。三分鐘後,老周回了簡訊。
沈渡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打字:「師傅,你在哪?我來見你。」
發送。
三十秒、一分鐘、三分鐘。
沒有回音。
沈渡又發了一條:「趙山河是不是拿你的左手小指當接口?你是不是被他控制著?」
還是沒有回音。
沈渡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樓下沒有那輛黑色轎車,也沒有戴鴨舌帽的老人,路燈像一排被抽掉眼睛的哨兵,照著一片空空蕩蕩的街面。
他給林晚打了電話。
「我在,」林晚的聲音清醒,像從沒睡過。
「老周還活著,」沈渡說,「我剛給他打電話,他沒接。但他回了條簡訊,時間就在三分鐘前。」
林晚沉默了一秒:「他說什麼?」
「不要查三年前,活著。」
林晚那邊又安靜了一下,然後說:「我在查周明軒的過程中,發現一條通話記錄。三年前十月十七日晚上九點二十四分,周國棟的手機號,在誠嶼集團總部基站範圍內打過一次電話。通話時間很短,和你現在說的,應該是同一次。」
沈渡的呼吸停了半拍。
「基站範圍。」他重複。
「對,」林晚說,「所以,你師傅當年確實去過誠嶼集團,打完那個電話後不久,他就出事了。無論他是自己走的,還是被人逼走的,誠嶼集團都脫不了關係。」
沈渡握著手機,站在黑暗裡。他忽然想起老周說「他給真相打了好評,真相就死了」。
「林晚,」他說,聲音很輕,「我要去找趙山河。」
林晚說:「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時候?」
「等我查清他和你師傅之間,到底還簽過什麼東西。」林晚說,「你師傅的簡訊讓你活著,你現在去找他,等於把唯一一張牌翻開給對手看。」
沈渡沒說話,窗外的夜風吹進來一點,把他腳邊的窗簾掀起,又落下。
「你手上的DEBUFF,還沒清乾淨,」林晚又說,「別用這種方式逼自己。」
沈渡慢慢閉上眼睛,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根越繃越緊的弦上,另一端,就系在誠嶼集團大廈的電梯裡。
「我知道了。」他最後說。
掛斷電話後,沈渡回到電腦前,把那段九秒錄音又放了一遍。老周的聲音像一枚舊釘子,一下一下,釘進他的耳膜里。
「他給『真相』打了好評,真相就死了。」
沈渡在紙上寫下這句話,又劃掉,又寫了一遍。最後他停下筆,把那張紙折成很小的一塊,塞進外套胸前的口袋裡。
他知道,下一次再見到趙山河,他要用這句話,當見面禮。
夜色像一床越來越重的被子,慢慢壓下來。沈渡趴在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
他做了個夢,夢裡,他站在誠嶼集團總部一樓大廳里,電梯門開著,裡面站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朝他笑。那笑容很溫和,像極了照片上的師傅。
可等沈渡走進去,才發現那個人沒有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