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窗簾拉上後,在黑暗裡站了大約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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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人影沒動,他知道那個位置——對面七號樓樓頂,水箱旁邊,一個可以俯視整條街和半個小區的制高點。他看不見那人的五官,只能憑輪廓判斷是個男人,中等身高,肩線很平,像經常站樁的人。
沈渡沒有開燈,他走到床邊,脫了鞋,合衣躺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側頭看過去。
「差評已全部生效,繼承負面特質:失眠(24小時)。」
沈渡把手機翻過去,閉眼。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壓在他的眼瞼上。他調整呼吸,像過去無數次值完夜班後那樣,強迫自己往睡里沉。
二十分鐘後,他睜開眼睛。
睡意沒了,不是淺,是沒了。像有人從他的後腦勺里抽走了一根叫「睏倦」的弦。他的大腦異常清晰,像被誰按下了加速鍵。白天看見的數據、聽見的話、走過的路,一幕幕在眼前重新排列,像一台自動運轉的放映機。
沈渡躺了十分鐘,坐起來。
他看了眼時間,凌晨零九分。距離失眠DEBUFF結束,還有將近二十三個小時。
「正好。」他低聲說,聲音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很乾,「時間夠用了。」
他打開燈,站在房間中央,慢慢環視一圈。桌上擺著電腦、手機、林晚的U盤、許凱的日誌。牆邊兩個文件櫃,櫃門上已經貼了一些零散的便利貼。天花板的燈有些暗,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間午夜實驗室。
沈渡把柜子挪到一邊,又用一把摺疊椅抵住門,然後從書桌最下面翻出一卷白紙和幾支記號筆。他蹲在地上,把紙一張張裁開,用膠帶貼在靠窗的那面牆上。
他先貼了一張最大的紙,寫下四個字:
「差評系統。」
然後從這四個字出發,往外畫線。
第一條線,連到「三規則」。他寫下:
「①真實,②具體,③反噬(待驗證)。」
第二條線,連到「負面特質」。他畫了一個方框,裡面豎著排列:
「社恐、臉盲、失聰、味覺喪失、路痴、失眠。」
每一條後面標註發作時間和觸發事件:社恐--外賣、臉盲--櫻花、失聰--組合差評、味覺喪失--星耀傳媒、路痴--鐵狼、失眠--延遲差評。
沈渡在方框旁邊寫了「DEBUFF」三個字母,又畫了一條反向的虛線,連到另一張紙:
「隱藏規則:真實好評可臨時抵消。」
虛線上方打了一個問號:「林晚?好評者?待驗證。」
沈渡畫完這些,直起身,往後退了一步。牆上的信息像一張越來越密的網。他走到桌前,把許凱的日誌翻出來,又在白紙上添上:
「客服特徵:系統味、評表現、給任務,偶爾失態(......)。」
「匿名帳號:差評生效後30分鐘掃描,像雷達。」
「評價聯盟:與星耀傳媒、誠嶼集團、好評聯盟有關。」
「趙山河:概念級好評,護盾強度87%,需真實支點破盾。」
沈渡的手沒停,像在給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設備畫結構圖。每一次他以為畫完了,總能在某個角落發現一根新的線頭。
天色亮起來的時候,整面牆已經被寫滿了一半。
許凱是被沈渡的消息叫來的,早上八點零五分。
他推門進來時,先看見的是滿牆的紙,然後才是站在紙牆前、眼睛發紅、頭髮翹起的沈渡。
「渡哥,你這是……搞了一晚上?」許凱把包放到地上,聲音裡帶著點剛醒的沙啞。
「睡不著。」沈渡說。
許凱走到牆邊,從右往左看,又從左往右看。他張了張嘴,愣了一會兒,才說:「渡哥,你這腦子,不失眠也能畫出來吧?」
沈渡沒回頭:「不能,只有失眠時我才這麼變態。」
許凱「嘖」了一聲,拉過椅子坐下,從包里掏出薯片,咔嚓咔嚓地嚼。他一邊嚼一邊看牆,看到「客服特徵」那塊時,停下來:「你覺得客服和評價聯盟不是一夥的?」
「不一定。」沈渡說,「客服像系統,評價聯盟像用戶。系統給別人發任務,用戶用評價賺錢。系統可能中立,也可能是最大的莊家。」
「那你把它畫在中間。」許凱說,「像個裁判。」
沈渡轉頭看了他一眼:「你見過裁判親自下場發任務嗎?」
許凱不說話了,嚼薯片的聲音慢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指著一張沒寫字的紙:「這裡空著幹什麼?」
「留給『感官剝離』。」沈渡說,「系統說過,第三次負面特質疊加會觸發,但我現在只疊加過兩種,失眠是單獨的。如果我同時臉盲加失聰,或者路痴加味覺喪失,那才是『感官剝離』,現在還沒到。」
「你怎麼知道沒到?」
「因為它沒告訴我。」沈渡說。
許凱把薯片袋子放到一邊,站起來,走到沈渡旁邊,看著牆上那個「趙山河」的名字。
「你想怎麼破他的盾?」許凱問。
「先破他的城。」沈渡說,「老周說過,趙山河的真實值來自『城市好評計劃』。要破他的盾,必須先破他的城。城市好評計劃的核心,就是讓整座城都『好』得像假的一樣。只要有一個點足夠真實,就能從裡面撕開口子。」
「像雲棲湖那樣?」許凱說。
「對,再小一點,再深一點。」沈渡說。
兩人都不說話了。牆上的紙被風掀起一角,發出很輕的「嘩」聲,像有個人在翻一頁很薄的檔案。
下午兩點,林晚到了。
她站在門口,沒急著進來。她的目光從牆上的紙慢慢掃過去,最後落在沈渡身上。沈渡正坐在紙牆前的地上,盤著腿,膝蓋上放著一個小本子,在往上面抄東西。
「你昨晚沒睡。」林晚說。
「睡不著。」沈渡說。
林晚皺了皺眉,把手裡提著的兩杯咖啡放到桌上。她從牆邊走過,一張一張看。看到「林晚?好評者?待驗證」那一行時,她停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成你的待驗證了?」她轉頭問。
「從你寫完老味麵館好評,我的臉盲就減輕那天。」沈渡說,「合理懷疑,不排除巧合。」
林晚的目光繼續往右,看到那張寫著「真實支點」的紙,上面畫了一個小圈,圈裡寫著「周明軒」三個字。她記得這個名字,是藍鯨教育案的學生。她不知道沈渡是什麼時候注意到這個名字的,但那張紙下面,已經連出去幾條線,其中一條指向「藍鯨教育」。
林晚盯著那三個字,表情一點點沉下去。
「你這是在破案,還是在復仇?」她忽然問。
沈渡抬起頭,看著她。
房間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電腦主機發出的低鳴,和許凱偶爾碰響薯片袋的聲音。陽光從窗簾縫裡斜進來,把沈渡的半張臉照得發白。
「許凱。」沈渡說,「你先出去轉轉。」
許凱愣了一下,看看沈渡,又看看林晚,站起來,抓起自己的背包:「行,我去樓下買包煙。」
門關上後,沈渡撐著地面站起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林晚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張照片,照片邊角捲曲,已經有些褪色。照片上是個男人,三十五歲上下,穿著藍色工裝,站在一堵老牆前,笑得有些拘謹。男人的眉眼和沈渡有幾分像,但仔細看,又不是一個人。
「誰?」林晚問。
「我不知道。」沈渡說,「老周留給我的。」
他抬頭,重新看向林晚:「所以,你剛才問我是破案還是復仇,我現在回答你。」
沈渡頓了頓,像在說出一個藏了很久的定論:
「破案,可以讓我找到線索。復仇,可以讓我保持清醒。但真正讓我走到這一步的,不是這兩個。」
林晚看著他,沒動。
「是我師傅教的。」沈渡說,「凡經過,必留痕。凡真實,必可查。我乾的,就是查。」
林晚的目光從照片落到沈渡臉上,又落到窗外很遠的地方。她慢慢打開一杯咖啡,遞到他面前。
「那就繼續查。」她說。
咖啡很燙,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兩人的視線之間,像一道很短很軟的屏障。
沈渡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胃裡一陣灼熱,像有人在他身體裡點了盞燈。
失眠還沒結束,他的大腦依舊清醒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所有細節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第一次覺得,這種清醒也沒那麼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