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盯著手機屏幕上那行灰白色的字,直到它自動消失,像被風吹散的一縷薄灰。
「目標真實值過低,差評無法生效。」
他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像蓋住一張被判了死刑的檢驗單。林晚坐在對面,沒說話,只在等。
「趙山河的真實值太低。」沈渡先開口,「不是說他這個人假,是說他在公眾評價體系里的『真實性』不夠,或者說,太完美了,完美到系統判定我無法用真實體驗去衡量他。」
「你根本沒有見過他。」林晚說,「如果真實值需要親身體驗,那你連他的一根頭髮都沒碰到,怎麼寫?」
沈渡點頭:「但我可以寫和他有關的東西,樓是他蓋的,醫院是他開的,學校是他投的。他的好評護盾再厚,底下總該有漏風的地方。」
他重新打開電腦,把林晚帶來的U盤數據仔細看了一遍,誠嶼集團的幾十個關聯項目里,雲棲湖樓盤的評價最好,投訴為零。但沈渡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樓盤的交房時間,和本地一則很不起眼的環保處罰通知書,只隔了七天。
沈渡點開那份通知書,處罰對象是「誠嶼·雲棲湖項目一期精裝修工程」,理由是「室內空氣污染物超標」,罰了二十萬,但新聞通稿里並沒有出現「甲醛」兩個字。他用技術軟體把通知書的掃描件放大,在第三頁的檢測數據表里找到了具體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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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甲醛含量0.14毫克每立方米,國家標準是0.08。
「找到了。」沈渡說。
「什麼?」林晚問。
「雲棲湖一期,精裝房甲醛超標,罰了二十萬,但沒公開。」沈渡把屏幕轉給她看,「這意味著,誠嶼集團交付過至少一批甲醛超標的房子,這個事是真實的。如果我基於這個寫差評,他就攔不住。」
林晚看了三遍那份掃描件,才慢慢點頭:「這個數據是從內部系統里調出來的,不對外。如果你寫進差評,平台會顯示『依據真實有效』,但誠嶼的人也會盯上你。」
「那就讓他們盯。」沈渡說。
他打開優選點評,輸入「誠嶼·雲棲湖一期」後,寫了一條差評。
【被檢對象】誠嶼·雲棲湖一期精裝修工程
【不合格項】①部分房屋精裝修交付後室內甲醛含量超標,依據內部檢測數據,臥室甲醛含量為0.14mg/m³,超過國家GB/T 18883-2022標準限值(≤0.08mg/m³)約75%;②開發商在交付後未主動向業主公示室內空氣檢測結果,涉嫌侵害業主知情權;③該項目對外宣傳「零投訴、零差評、零事故」,實際已因污染物超標被環保部門處以二十萬元罰款,存在評價體系失真。
【綜合判定】不合格
【建議】對涉及樓棟重新進行室內空氣復檢,超標房屋須在整改完成前不得交付使用;平台應下調該樓盤信用評級,並公開處罰信息。
沈渡點下提交,手機屏幕亮了。
血紅色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彈:
「差評已收錄。真實性校驗:通過。差評生效中……檢測到「好評護盾」。護盾強度:87%。當前差評穿透率:13%。」
沈渡還沒來得及細看,手機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冒出第二段提示,語氣比剛才多了一點「人味」:
「護盾未完全阻止。正在穿透……預計最終生效範圍:局部。是否繼續?」
沈渡剛要回「繼續」,那行字已經消失了,緊接著彈出一行新的:
「差評已部分生效,因目標具有「概念級好評」,本次差評僅影響目標局部真實值。負面特質繼承:無。」
沈渡握著手機,像握著一塊剛剛落地、還沒有散盡餘溫的鐵。
「成了。」他低聲說。
林晚湊過來看,她讀完最後一行,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後用一種很輕的語氣說:「只是『局部生效』,你不虧。」
「不止不虧。」沈渡說,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我找到了一個方法:不直接打趙山河,打他的虛假好評。用他底下的真實問題當支點,把差評從縫隙里塞進去。」
林晚看著他,像在重新認識一個人。
當天傍晚,雲棲湖業主群里就炸了鍋。
有人把沈渡的差評截圖轉了進去,又有人翻出那份二十萬的罰款通知書,配上自己家飄窗上自測的甲醛試紙照片。群里從罵物業到罵開發商,從「還我健康」到「誠嶼要給我個說法」,只用了二十分鐘。
沈渡沒在群里,他的手機正開著優選點評,雲棲湖的評分從4.98跌到了4.71。下面新增了一百多條差評,有的寫「物業不作為」,有的寫「交付質量差」,也有人在問:「那個沈渡是誰?怎麼比業主還清楚?」
林晚從群里轉了一條消息出來:「誠嶼法務部準備給平台發函,說你在散布不實信息,要求刪除差評。」
沈渡笑了一下:「讓他們發,我寫的每一條,都有據可查。」
第二天上午,市場監管部門公開了一則通報:「誠嶼·雲棲湖一期因精裝修室內空氣品質不合格,已責令整改並處罰款二十萬元。」通報里沒有沈渡的名字,但沈渡知道,那個處罰決定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和他差評里的判斷一樣。
真正讓沈渡沒想到的,是第三天晚上。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直在想「護盾強度87%」這個數字。趙山河的個人護盾太強,但商業項目的護盾只有百分之八十七。如果是更小的、關聯更弱的公司呢?
沈渡爬起來,打開電腦,找到林晚之前發給他的一份誠嶼系企業清單。他選了一家很小的公司:誠嶼·和順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五十萬,業務簡單,就是給誠嶼旗下幾家餐廳供應餐廚用品。這家公司沒有官網,沒有宣傳,像一塊不起眼的磚頭。
但許凱上周發給他的數據里,這家公司有個很有趣的現象:它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來自誠嶼品牌部的「諮詢服務費」,金額不高,但進帳時間和某些餐廳好評量激增的時間高度吻合。
沈渡調出優選點評,找到「誠嶼·和順供應鏈」。果然,這個沒人關注的小公司,居然有4.9的高分。十一條評價,全是五星。
沈渡本打算馬上寫差評,但當他點開輸入框時,手機突然彈出一個新的提示,血紅色:
「檢測到新的差評能力:延遲差評。您可以設定差評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生效,是否啟用?」
沈渡的手指懸在屏幕上。
「延遲差評。」他低聲重複。
他在手機上仔細看完說明,然後點開「和順供應鏈」的頁面,寫了一條差評:
【被檢對象】誠嶼·和順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
【不合格項】①涉嫌虛開「諮詢服務費」,帳面資金流向異常,與誠嶼品牌部的虛假好評維護費存在高度關聯;②未依規公示經營許可範圍,存在超範圍經營嫌疑;③該公司註冊地址與實際經營地不符,屬於「空殼經營」。
【綜合判定】不合格
【建議】稅務與市監部門聯合稽查。
寫完後,系統跳出一個新的設置框:
「生效時間:立即/延遲24h /延遲72h」
沈渡選了「延遲72小時」。
手機屏幕暗了一秒,然後亮起血紅色的提示:
「延遲差評已錄入。生效時間:三日後16:23。目標將提前感知異常,但無法阻止,鎖定機制已開啟。」
沈渡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那行提示,像盯著一顆已經咬住齒輪的定時炸彈。
從那一刻起,他開始監控這家公司。
第二天,許凱發來消息:「渡哥,和順供應鏈的帳戶動了。今天上午,有一筆二十萬轉到了法定代表人表弟的帳戶。現在他們的財務在加班,好像在清帳。」
第三天中午,沈渡發現這家公司的工商登記突然發生了變更,註冊地址從一個寫字樓改成了某個居民小區的地下室。
第三天下午四點,許凱發來一段話,語氣都變了:「渡哥,他們瘋了,真的在跑。他們打了好幾家銀行的電話,掛失了一個帳戶,又重新開戶。倉庫里原來放的餐廚用品,半天就搬空了。他們像在躲什麼。」
沈渡把手機拿起來,距離差評生效還有二十三分鐘。
他給林晚發了條消息:「延遲差評像預言,他們在差評生效前自我暴露了。」
林晚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四點二十三分,手機彈出血紅色的提示:
「延遲差評已生效。真實性校驗:通過。負面特質繼承:無。目標對象:誠嶼·和順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狀態已鎖定。外部調查建議介入。」
五分鐘後,本地新聞客戶端推送了一條快訊:
「多家部門聯合突擊檢查,誠信工業園內一處無證經營窩點被查,現場發現大量來路不明的餐廚用品,涉事企業疑與某集團關聯。」
沈渡看完新聞,慢慢靠在椅背上,他的左手在輕微地抖,像在興奮,又像在預警。
手機又亮了,客服發來一條簡訊,異常簡潔:
「延遲差評,接近無損,恭喜。但別高興太早,真正的無損大勝,你還沒碰到。」
沈渡盯著「接近」兩個字,把手機放下。
他忽然很餓,走進廚房,洗了一根黃瓜,咬下一口。牙齒切進瓜肉的一瞬間,他聽見窗外的風從紗窗縫裡灌進來,發出一聲很細很尖的響,像很遠的地方,有人把一扇門推開了。
他抬頭看向窗外。
對面的樓頂,有個人影站在水箱旁邊,一動不動,像在看他。
沈渡把黃瓜慢慢咽下去,走到窗邊,將窗簾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