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行首的眼光,像是在看一個裝傻的笨蛋。
她慢悠悠地像個大人一樣(其實是學玄女娘娘原話啦)說道:
「伯伯,只有孤注一擲的人,才會害怕被辜負啊。」
當然了,玄女娘娘原話里的孤注一擲,不單單包括錢財,還有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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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金錢還是情感,假如自己本身就很貧瘠的話,那當然是戰戰兢兢,很怕被別人辜負了啊!
但才不貧瘠呀!
她覺得自己雖然銀子不多,但很富有哦。
她有超級無敵愛自己的玄女娘娘,有爺爺奶奶和家裡人,她還有很多很多的信任,很多很多的本事和學問,甚至她如今還有九十兩銀子呢!
那可是九十兩哇!
那她怕什麼呀!
而且,若是平等地跟伯伯做生意,那自然是要定契的。
可現在不是啊! 她這樣小,遠門都出不了,家裡人也沒正兒八經做過生意,出門談事,多半是要吃虧的。
現在每次都是伯伯在幫她的忙,連價格都給的高高的,如今還要幫她轉賣些東西。
這種情況若還要定契的話,那何必還要托伯伯做這些事呢?
她自己把這些東西拉到府城去,找店家賣了,不是更讓人放心嗎?
她把這話說出去,卻見行首頓時一怔。
良久,他半蹲下來看著,嘆息道:「是伯伯小瞧你了。」
「你這話說的是極有道理。待來日去到伯伯家裡頭,記得千萬說給伯伯家兩個姐姐聽。」
那位教的秀才,他隱約打聽過,聽起來沒有半點稀奇——就像縣城的幾個落第秀才那樣,平庸的簡直找不出什麼亮點來。
顯見是將低調做到極致了。
可偏偏又能教這小女娃才幾歲的年紀,就說出這般大道理。
他在牙行見慣了諸多事,原也好奇為何有些富貴家庭出身的女兒家,若是遇人不淑,半條命都要去了。
原只當是女子柔弱,經不起風吹雨打。可若是像說的這樣,像說的這樣…… 假如那女子原本在家中就沒有得到什麼呢?
這自然不單單是說錢財、嫁妝,而是一些行首自己也講不明白的、只能意會的東西。
若放在十幾年前,他大約也是不懂的。
可如今,他的兩個女兒,一個十三歲,一個十歲,慢慢也要相看人家了。
模模糊糊他似乎懂了一些,如此,也才輕易就會聯想到這裡。
他說的不太清楚,不明所以,但這也不妨礙什麼。
她點點頭:「好的呀。但我要先看看兩個姐姐是不是真心喜歡我。若是對我不好,那我就不說這些了。」
行首笑出聲來:「小小年紀,當真一點不肯吃虧——好,你這樣靈秀可愛的孩子,若是不喜歡你,是伯伯我沒把她們的眼光教出來,你說了也白說。」
「好了!」
閒話過後,他說回正事:
「現今東西不著急賣,你先與我講講,那莊子上是個什麼情況?見了貴人又該注意些什麼?」
一大一小如今在廳堂里坐著,聊得格外投機。 小顧百忙之中回頭瞅上一眼,其實心頭也格外納悶:
他們牙行這樣有本事的行首,怎麼偏跟這幾歲的小女娃那樣投緣呢?
哎,這樣聰明伶俐,看著真真叫人眼饞。
也不知自己什麼時候能夠娶妻,若是也生個這樣聰明伶俐的小女娃,多好啊!
……
「丹娘!丹娘!」
急匆匆從馬車上下來時,行首不顧平日裡苦心維持的形象,抬高嗓門就喊了起來。
丹娘原正在整理家中的小帳,聽了這話,太陽穴也跟著突突跳起來——
大熱天的,這樣嚷嚷做什麼?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嗎?
誰知見自家男人一進來,就興高采烈道:「與我帶了話,說過幾日叫我一同去莊子上見見貴人!」
「哎呀!」
丹娘頓時也驚叫出聲。 他們這等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家,是極看重這樣的機會的。
此刻她也顧不得說些什麼,只團團轉了起來:「過幾日?過幾日啊?」
又懊惱著:「這可怎麼是好?今夏還沒給你製備些體面衣裳呢。快快,咱自家做是來不及了,請去請布莊的裁縫來!」
跑腿的小丫鬟在門口聽了,忙一疊聲應了下去。
行首也沒攔著,此刻逕自站在水盆邊將布巾投進去,擰了涼津津的水來擦拭滿頭滿臉的熱汗。
這才又跟著解釋道:
「我原想著咱們家挑個好日子,請兄弟姊妹來家裡坐一坐的。但如今貴人先請了,咱們也別挑什麼日子了,就跟他們說,待見完貴人後,哪天合適就往家裡來吧。」
「是。」丹娘也點頭:「總不能咱們家比那位莊子上的貴人還顯得拿喬吧?」
「哎呀!」她又嗔怪道,「郎君你也說了,他們莊戶人家,怕是做活做慣了的。回頭手粗臉糙的,見了貴人難免不體面。」
再沉吟一番:「你明日若是不去鎮上,那就找個靠譜的車把式,往人家家裡送些東西。」
她盤算著:得送些油潤的香膏來擦擦手臉——有那皴裂或往昔凍傷的痕跡,總也能顯得不那麼嚇人。
再有,這油膏將手潤的久了,上頭的污漬也好刷洗一些。 再有那頭油,總得把頭髮也給梳整齊了,否則貴人一瞧,還當亂蓬蓬的,裡頭有虱子跳蚤呢!
還有什麼呢?
唉!
她懊惱起來:不也有幾個姊妹麼,也不知她們鄉下方不方便找人去將臉面修一修。
那雜亂的眉毛,或是生得明顯的汗毛什麼的,總得絞一絞啊!
至於別的衣裳鞋襪,那就不必操心了。
顯見著是自家有能耐置辦什麼就穿什麼。
倘若一味要求體面,回頭失了那份淳樸勁兒,反而顯得虛浮了。
但將自己打理齊整乾淨,卻是能叫那些生在富貴窩裡的貴人看得也舒心些……
這裡頭是有極微妙的分寸的。
行首常年和販夫走卒與上頭老爺們各有交集,自然也懂其中的道理,此刻不禁撫掌贊道:
「丹娘,還是你細緻!我今日與講了半天,都沒想起來這些事。」 再一沉吟:「你且先準備著,我明日親自把這些東西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