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草木灰與皂莢

  這話也不是頭一回說了,道理也早掰扯說過。

  但窮人家麼,多數都有自己的難處。

  只聽得羅禾一聲嘆:

  「叔,你當咱們不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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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說原先沒太在意的話,只瞧里正叔家裡頭幾個娃兒,越看越齊整,出門見了面都仿佛有些不一樣了。

  再看,才幾歲年紀,就因為學問多些,鎮上都有人情面兒了,連貴人也喜歡。

  瞧瞧吃到嘴裡的肉,這都是扎紮實實的好處啊!

  但問題是——

  家裡窮啊!

  窮人一頓三分飽,糧食都不敢放開了吃,回頭還得在山裡地里各處尋摸著,收拾來的野菜野果子什麼的,都得曬乾了存好,省得冬天沒得吃。

  他們能跟里正家做兄弟,日子倒也沒那麼差。

  可鬧哄哄一大家子人,每日刷鍋洗碗、洗衣裳,那都是數不盡的活。

  屋子要打掃,院子要拾掇。

  菜地,稻田,哪日不是兩眼一睜就有事做?

  省下來那麼些閒暇功夫,叫孩子們別玩了,去學著什麼字啊、數啊……

  孩子們自個也不樂意啊!

  哪怕有的飴糖撐著吊著,可老也得不上第一,心氣兒都漸漸弱下去了。

  這道理一說,大夥都能懂。

  羅麥心說:自家孩子天天跟在一塊的,一開始都還學的不認真呢。

  沒法子。

  里正也只慢悠悠將那甜津津的糖水喝下肚,感受著荷包蛋在肚子裡沉甸甸的紮實感,到底也只長嘆一口氣:

  「還是跟家裡頭說說吧。這孩子自個有能耐些,來日能頂門立戶了,比家裡那一斗兩斗糧食還要得用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那一斗兩斗的糧食也是極重要的啊。

  大夥就沉默下來。

  恰逢這時,紅秀又端著大盆的大雜燴燉肉菜過來,大夥一見,再顧不得這許多了,只趕緊端著碗呼嚕嚕吃吧。

  就今兒個這樣的飯,過年也未必能這樣甩開膀子吃個飽啊!

  余幼姑也從廚房出來,還說著客氣話:

  「這天熱,沒正經做什麼菜。昨個從貴人莊子裡得的肉菜,我給攏一攏,一鍋燉了。你們可別嫌棄。」

  這要是嫌棄的話,平日他們在家吃的雜糧飯、雜糧餅子又是個什麼呢?

  大夥吃得滿嘴冒油,一個勁兒地說道:

  「嬸兒,可別說這話,咱家過年也未必能吃得上這樣的。」

  不說這個,就說這幾日裡那荷包蛋,那也輕易吃不著啊。

  頂多是農忙時煮個雞蛋得了,像這樣煮在糖水鍋里的荷包蛋,他們一個個大老爺們哪想過呢?

  自家媳婦也就懷孕生孩子時,能多吃上幾碗。

  倒是里正又納悶:

  「今兒個怎麼不見孩子們來搭把手?」

  咦?余幼姑一愣:

  「他們沒在牛棚這邊忙活嗎?也沒在廚房裡呀。」

  這一早上那麼些時候,都以為在各自的地盤幹活,卻沒曾想一點不見人影。

  這不應該呀!

  那青莓果昨個一天已全部收回來了,全偷偷晾在後頭雜物棚裡頭,簸箕都要放不下了。

  總不能一大早還去山上了吧?

  正說著呢,就見大江拎了個空瓦盆回來,轉而一頭又扎進廚房,沒多大會兒,又鏟了小半盆的灶灰往外頭走。

  余幼姑見狀趕緊喊道:

  「大江,你是幹什麼呢?這灰要留著肥田的,可別都給糟蹋了。」

  「沒糟蹋。」大江趕緊說道。

  家裡頭還有堂叔堂伯們,可他實在太高興了,且這事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此刻就頓在那裡,滿頭滿臉曬得出油也不覺得如何,反而高興道:

  「我們拿著草木灰到河邊,打算把手腳都搓乾淨些,看著體面些。」

  這孩子,淨瞎折騰!

  看著是個大人樣了,怎麼沒頭沒腦的又開始搓洗什麼手腳?

  日日干農活的,還能搓出個神仙模樣來嗎?

  紅秀納悶起來:

  「你幹什麼突然想拾掇自己了,昨個還央我抓緊給你納一雙新鞋子……」

  真要說起來,他們家因有從小胡攪蠻纏的勁頭在,個個出門都拾掇的體面著呢。

  頭上、身上沒虱子、跳蚤不說,牙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面上更是搓得明白,便連衣服也只是破舊些,可沒埋汰的不像樣子。

  就這麼個模樣走在村里,誰個見了不夸一聲體面?怎麼突然又還要拾掇。

  大夥心頭冒出一個猜測來,紅秀也喃喃著:

  「你今年還小呢,總不能是這就有相好的姑娘了吧?這可得了……」

  滿桌子人七拐八繞地看他傻站在太陽地里,羅禾正打算開玩笑問問是不是看著哪個姑娘家了,就聽大江高聲道:

  「奶,說,莊上的貴人聽說咱家孩子都讀書識字,跟她情分又好,就邀咱們也去莊子上!」

  「說到時候,叫那些管事和媽媽們教些本事。」

  他扭捏起來:「我想著,我想著咱們這樣在貴人面前實在不體面,所以才叫大夥這幾天都好好收拾著。」

  不僅如此,他還要再割點艾蒿,回頭給全家床鋪的稻草里,還有各處衣裳什麼的,再殺殺蟲子呢!

  要萬無一失!

  這話一說,滿堂寂靜。

  片刻後,余幼姑才「啊」的叫了一聲:

  「貴人說要叫你們一起去莊子上?」

  「是啊。」大江心頭又是激動又是歡喜。

  就連堂伯羅禾都趕緊站起來問道:

  「是貴人主動叫的嗎?」

  「哦呦呦,這造化,這造化!」

  此時此刻,他想起堂叔之前說的話,頓時心頭也後悔起來。

  早知如此,也叫自家娃兒讀書識字賣力些嘛!

  家裡那些雜活誰不能幹?

  但凡跟多學些,得她兩句夸,在貴人那裡提上兩句,不也有進莊子的機會了嗎?

  若是臨走莊子上再賞下些什麼……

  他環顧四下,只見一同幫忙的本家兄弟們臉上,全都湧出了濃濃的懊惱。

  而這邊,余幼姑已歡喜得不知說什麼了,這會見他端那點草木灰,不禁罵道:

  「你怎麼不會轉彎呢?這草木灰之前都拿去埋肥了,就這麼點兒,哪裡搓得掉手腳上那陳年老垢!」

  她風風火火就往屋子裡走:「你等會的,咱家還有一些皂莢,你等我煮了水叫他們幾個回來一起用。」

  ? ?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