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影

  待到看清聲音的源頭,二人皆心頭一震,神色驟凝。

  林間暗處立著一名老者。

  他鬢髮花白、面容枯瘦蠟黃,上身穿著沾滿黃泥的短袖,外頭套著一件破爛發黑的舊夾克,下身是洗得發白的工裝長褲。老者一言不發,只抬手掄著斧頭,一下接一下重重劈砍在樹幹上。他身側已經橫倒兩棵被伐斷的大樹,木屑散落一地。距離尚遠,暮色濃霧遮掩,根本看不清他的眉眼神情。

  黃雅低聲問道:「要上前搭話嗎?」

  此刻兩人還處在視野盲區,並未被老者察覺,尚有商議餘地。

  「先別打草驚蛇。」王家豪立刻按住她,語氣謹慎,「這片林場以前真的死過一位獨居老人,那間木屋原本就是他的居所。」

  兒時他只當是鄉里流傳的尋常舊事,可如今異能降臨、異象叢生,往日的怪談傳聞,已然變得無比真實可怖。他不敢賭眼前這人是活人還是陰物。

  兩人默契壓低身形、放輕腳步,果斷擇左側岔路繞行,迅速遠離那片伐樹的區域。

  又前行約莫二十分鐘,整片陰暗林地忽然翻湧出大團白霧。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方便 】

  濃霧從林間地底、湖面縫隙源源不斷升騰,層層堆疊,迅速吞沒視野。

  黃雅臉上終於露出了明顯的凝重。

  事態,已經超出了當前覺醒初期該有的危險層級。

  「最壞的情況應驗了。」她心底暗忖。

  現階段人類覺醒者實力普遍低微,隨手就能制衡,可外物覺醒的異象生靈、領地領域,層級完全不同。一旦撞上高階覺醒物,哪怕是如今的兩人,也有可能被單方面碾壓。

  她迅速斂去心緒,穩住語氣:「打起精神,問題還在可控範圍。只要找到異變源頭、觸發領域的那件異物,我們就能破解困局、離開這裡。」

  話音落,她不再保留餘力。

  周身悄然浮起一層極淡的時間虛影,這是她目前三分巔峰狀態能催動的極限能力。

  在王家豪眼中,她僅僅只是靜默佇立了三秒。

  可在黃雅自身的時間視角里,她已經反覆回溯了十分鐘的時間線。

  十分鐘回檔,本是她七分境界才解鎖的能力,跌境之後竟僥倖殘留了下來,成了她眼下最大的底牌。

  第一次回溯,她主動上前與劈樹老者搭話,對方卻如同無形無質的虛影,無視一切動靜,毫無回應。林間濃霧卻在隨著時間推移持續暴漲,她果斷回檔棄局。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嘗試了所有岔路、所有行進方向。

  有的路線會徹底迷失循環,有的路線會再次撞見老者,只是每一次對方的動作都截然不同——劈樹、搬木、佇立凝望,重複著各式單調的舊日行為。

  無數次時間回溯試錯之後。

  終於,眼前的景致豁然熟悉。

  她停下回檔,轉頭看向王家豪,沉聲確認:「我看到湖了,是我們下午修煉的那片湖。」

  王家豪眉眼微動:「我記得,木屋就在湖邊附近。可我們等於繞回了原點,一下午的路,全都白走了。」

  他心底難免沉鬱,卻並未慌亂。

  「我信你最初的判斷。」黃雅態度堅定,「目標不變,繼續找木屋。」

  兩人調轉方向,朝著湖面的方位穩步前行。

  越靠近湖邊,林間浮動的虛影便愈發繁多。

  全部都是那名伐木老者的模樣。

  無數道殘缺、凝滯、重複的人影遊蕩在密林各處,越靠近湖水,虛影的質感越真實。最臨近湖畔的一道虛影,甚至抬手落下一記真實劈砍——

  咔嚓!

  一聲脆響,堅硬的樹幹被憑空劈裂,木屑紛飛。

  這一刀,是真實的物理傷害。

  王家豪瞳孔微縮,瞬間生出推測:「會不會是兩種異能疊加?」

  「一重能力困住空間、製造循環迷局,另一重能力衍生虛影、復刻舊日行為、產生實體攻擊。這樣所有異象,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黃雅微微頷首,審慎分析:「有概率,但概率不高。」

  「我們未來時代曾遇過複合異相建築,一件器物可以承載多種規則,十幾重異能疊加共存。只是每一種能力的上限會被各自鎖死,高低不一,有的僅有一兩分,有的天生七八分。」

  「若是這片林場同時存在兩件覺醒異物,各自成型,相互疊加牽制。」她稍作推演,給出判定,「那這兩處異源,等級大概率都在四分到五分之間。」

  王家豪眼睛驟然一亮:「那我們有沒有機會,順勢拿下這兩處異源?」

  「理論可行。」黃雅立刻潑下冷水,「但風險未知。誰也不敢確定,地底、密林深處,是否還藏著第三處未激活的異物。距離不夠,我們完全感知不到。」

  「先不管這些。」她迅速擺正目標,「既然木屋在湖邊,我們沿湖搜尋。」

  王家豪默默點頭,兩人順著湖岸穩步前行。

  夜色徹底傾覆而下。

  濃稠白霧從湖面翻湧升騰,如同永不消散的牛乳,徹底裹住整片水域。月光、星光盡數被霧層隔絕,天地間只剩一片灰白朦朧。岸邊林木化作漆黑剪影,枝椏交錯在濃霧中若隱若現,猙獰詭異。

  湖面死寂無波,水色與霧色融為一體,水天不分,邊界難辨。濕冷刺骨的水汽順著衣領鑽滿全身,裹挾著深水淤泥的腥涼。

  整片世界死寂無聲。

  蟲鳴絕跡、鳥獸匿蹤,唯有霧氣緩慢流動的細碎聲響,以及湖面極輕的暗流震顫。

  黃雅伸手主動牽住王家豪的手,步伐加快:「霧氣越來越重了,不能再拖。越快找到源頭,越安全。」

  沿途湖面、林間,老者虛影層出不窮。

  有人泛舟湖上,有人佇立岸邊,有人反覆伐木,全部都在機械重複著數十年前的單調動作,沒有自我意識,沒有靈智,只是被舊時光與異能力復刻出的殘響。

  「是過往殘影,無自主思維。」王家豪快速判定。

  循著兒時殘存的模糊記憶,兩人終於抵達記憶中木屋所在的準確位置。

  可原地空空如也。

  寸木不存,片瓦皆無。

  「怎麼可能……」哪怕早有心理準備,王家豪還是忍不住低呼出聲。

  「冷靜。」黃雅立刻安撫,語氣沉穩,「無主覺醒異物只會被動釋放領域、鋪開困局,不會主動獵殺入侵者,現階段致命風險極低。我們還有時間細找。」

  可她心底無比清楚。

  這只是自我寬慰的鎮定話術。

  濃霧持續暴漲,隨著時間推移,領域力量只會越來越強,一旦誕生具備攻擊性的靈體虛影,局面將徹底失控。

  就在焦灼之際,王家豪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或許……我可以試著驅散大霧。」

  從下午到現在,他一直刻意嘗試催動混亂能力,始終毫無動靜。可此刻漫天異象纏身、領域籠罩,所有詭異都圍繞他展開。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短劍。

  黃雅瞬間讀懂了他的想法,抬眼確認:「你要借劍引動能力?」

  「嗯。」王家豪點頭,「這柄劍是唯一能讓我主動觸發異象的媒介。」

  下午數次測試已經證明,唯有藉助這柄未來專武,他的混亂能力才有概率可控觸發。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短劍本就瀕臨報廢、裂紋遍布。

  強行引動一次高階混亂力量,大概率會徹底崩碎、徹底損毀。

  一邊是唯一的破局機會。

  一邊是僅剩的保命底牌。

  兩人沉默一瞬。

  終究到了取捨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