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劉的手掌穩穩地落在了王家豪的肩膀上。
沒有變成爛泥,也沒有穿透他的身體。溫熱的觸感隔著T恤傳過來,是活生生的人的溫度。
王家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抬起頭,衝著大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我好像什麼都沒覺醒,就是太累了。」
「切,我還以為你小子憋了個大的呢。」大劉沒察覺到他的異常,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又去跟老二他們湊在一起研究各自的「新能力」了。
王家豪沒再說話,悄悄把目光從室友們身上移開,重新落回自己攤開的掌心上。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控,他感覺到了——身下床板的木紋結構確實被扭轉了,但並沒有造成實質性的破壞。可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次失控」的恐懼,比任何實質性的傷害都更折磨人。
失控的異象還在往外蔓延,他的腦子已經成了一團亂麻。從宿舍保溫杯的冰火倒置,到深夜浴室里扭曲的現實,再到白天課堂上突然錯亂的投影……這些毫無邏輯的詭異事件堆在一起,壓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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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了,照這個失控幅度發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他體內這股連他自己都摸不透的混沌力量,遲早會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猜忌、上報、排查、捕獲……甚至解剖。只要稍微順著這個邏輯想下去,任何一種結局都是死路。
無邊的惶恐和無力感死死纏著他。他向來習慣冷靜算計,可現在連呼吸都透著慌亂。茫然無措間,腦子裡唯一剩下的念頭,就是確認家裡人沒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焦慮,解鎖手機,撥通了家裡的號碼。
「嘟——嘟——」
短促的等待音,每一聲都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怕這場席捲全城的覺醒風波,已經波及到了家人。
十秒後,電話接通了。
「媽?你沒事吧?網上那些異象消息,你看見了沒有?」他語速極快,連自己都沒察覺到聲音里藏著的慌張。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溫和的嗓音,帶著慣有的細碎念叨,安穩得讓人眼眶發酸:「小豪,媽沒事,家裡一切都好好的。你在學校怎麼樣?吃穿住行都穩妥嗎?」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王家豪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了大半。沒等他回應,母親又疑惑地問了一句:「對了,我剛剛刷新聞看到好多人覺醒了超能力,你宿舍同學、身邊同學,有沒有覺醒的?你自己呢?」
王家豪眸光微動,隨口扯了個謊搪塞過去,匆匆互報平安後掛斷了電話。
一個關鍵信息在他腦海中落地生根——母親沒有覺醒,身邊也沒出現任何異常。也就是說,覺醒並非全民同步觸發。或許是地域限制,或許是體質差異,又或許每個人的覺醒節點本就不同。
這還只是猜測,卻足以讓人底發寒。這場未知的異變,範圍、規則、代價,全都是謎團。
他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立刻撥通了第二通長途電話。號碼連通的是遠在異國大陸工作的父親。時差相隔晝夜,他根本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睡覺。可此刻事態緊急,他顧不上那麼多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接通,一定要接通。
宿舍里原本鬆弛的氛圍,早就因為他的反常而凝固了。呂楊磊、江哲、許辰三人看著接連打電話、神色凝重的王家豪,也終於反應過來——所謂的異能覺醒,根本不是什麼新奇的娛樂變化,這是一場極有可能席捲世界的災難前兆。三人面色紛紛沉了下來,各自掏出手機,慌忙撥通家人的電話。整間宿舍徹底沒了往日的嬉鬧喧譁,只剩壓抑的死寂和無聲的惶恐。
「嘟——」
長途電話成功接通。
「爸!你沒事吧?」王家豪連忙開口,語氣帶著難掩的急促。
能順利接通,已經是最好的消息。可下一秒,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沙啞、虛弱、疲憊,聽得出來父親此刻的狀態極差。
緩了許久,父親的聲音才響了起來,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小豪,爸這次真是九死一生。我剛才在山地考察,失足從懸崖摔了下去,本以為必死無疑……結果毫髮無傷,一眨眼的功夫,人直接回到了懸崖頂端。」
王家豪瞳孔驟然收縮。他父親常年在外從事探險考察,行走荒無人煙的險地,見慣風雨,從不會誇大其詞。也就是說,這場詭異的覺醒異變在海外同樣生效,甚至剛剛救下了父親的命。
他快速平復心緒,和父親簡單互報平安。可一個巨大的疑點死死卡在他心底——父親並未覺醒異能,純凡人之軀從懸崖墜落卻毫髮無損,甚至回溯位置死裡逃生。這絕對超出了巧合的範疇。
掛斷電話,無數謎團纏繞在腦海。他向前踏出一步,試圖理清思緒。
就在這一刻!
「砰!」
一顆飛來的籃球毫無預兆地砸中他的臉頰。
劇痛傳來的瞬間,周遭的畫面驟然扭曲、翻轉。強烈的天旋地轉裹挾著劇烈的嘔吐感,瞬間吞噬了他的意識。
耳邊嘈雜的人聲被一種詭異的死寂取代,鼻腔里泡麵和汗水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酒精和劣質香薰的氣味。
王家豪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間封閉的酒吧包間裡。
昏暗沉寂,正是三天前他和室友們來過的地方。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大劉喝多了,非要在包間裡表演單手開啤酒,結果把泡沫噴了老二一身;老三點了一首破音的《死了都要愛》,吵得他們差點被隔壁投訴。
可此刻的包間空空蕩蕩,死寂無人。
王家豪還沒從眩暈中緩過神來,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惡寒感便順著脊椎爬了上來。他猛地轉頭,餘光掃向包間那扇緊閉的磨砂玻璃窗。
窗外明明沒有走廊的燈光,可在那層灰濛濛的玻璃上,卻赫然貼著一隻眼睛。
那是一隻極其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瞳孔深邃得沒有一絲溫度,正隔著玻璃,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他。
王家豪渾身汗毛瞬間炸起,頭皮發麻。
「咔嚓——」
清脆的開關聲驟然響起,包間彩燈亮起,斑斕凌亂的光影瞬間鋪滿整個空間。
「啊,你真是個異類。」
一道清冷、淡漠的女聲,在空曠的包間內緩緩迴蕩。
王家豪猛地側身後撤,瞬間拉開警戒距離,背脊緊繃,死死望向聲音來源處。
包間陰影深處,立著一道黑袍人影。一身寬大黑袍遮蔽全身,只露出一縷單股辮垂落肩頭。人影背對著他,周身氣場冰冷、靜謐,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壓迫感。
「我本只想短暫暫停時間,將你帶走。」黑袍人影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藏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層級,「沒想到,我的能力被你強行干預,時空軌跡出現偏移,倒是意外落到了這個時間點。」
「具體是過去多久,我也無法精準判定。你可以自己打開手機看看時間。」
王家豪眼神極致警惕,腳步悄然挪到包間門把手旁,後背緊貼門板,進可攻退可逃。
他絕不相信對方的一言一語。僅憑一念之力,十五秒內將他從幾十公里外的大學宿舍強行挪移至此,這份實力早已遠超現階段所有覺醒者。對方絕對是他目前完全無法抗衡的存在。
他一隻手死死攥住門把手,指尖劃開手機屏幕,餘光快速掃過時間。
看清數字的剎那,王家豪心神巨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從宿舍打電話、異象突發,再到此刻,前後僅僅十五秒。十五秒,跨越數十公里,跨越場景時空。
「開什麼玩笑……」他低聲呢喃,心底寒意徹骨。
「自我介紹一下。」女人終於緩緩轉身,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帶著絕對的自信與從容,「我是官方的人。」
王家豪直視對方,眼神冷靜且帶著強烈的戒備:「我信不過你。」
「從今天首輪異象爆發到現在,不超過十二個小時。我身邊最強的覺醒者,也只是體質小幅強化,力氣稍大而已。而你的力量,已經完全超脫了現階段的規則範疇。」
黑袍女子看著他緊繃戒備的模樣,淡淡開口,拋出了一個足以顛覆認知的答案。
「很正常,不用驚慌。我來自未來。」
短短五個字,輕描淡寫,卻重若萬鈞。
王家豪眸光驟然沉凝。他能清晰感知到,對方在刻意隱藏大量關鍵信息,言語寥寥,真假難辨。可他沒有任何反抗資本,打不過,跑不掉。
他直視對方那雙藏在黑袍下的眼眸,正是剛才貼在窗外的那對剔透的琥珀色瞳孔。漂亮,卻深不見底,藏著無數秘密。
「你憑什麼讓我相信?」說話間,他餘光快速掃過包間散落的酒瓶、桌椅雜物,時刻做好突襲、跑路、自保的準備。
下一瞬,黑袍下伸出一隻白皙的手,動作利落乾脆,如同掏槍一般,掏出一本黑色證件。
王家豪手心瞬間攥死門把手,全身肌肉緊繃,差點直接轉身突圍跑路。直到看清證件字樣,懸著的心才微微落地。
虛驚一場。
「保密行動一科,隊長——黃雅。」
女子平靜完成自我介紹。
王家豪快速梳理所有線索,大腦飛速運轉,冷靜推演利弊。
「你有目的。」他語速平穩,句句直擊核心,「我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以你的實力,若想對我不利,完全無需多費口舌。你特意來找我,跨越時空、干預能力、單獨將我隔離在無人區域……你是來談判的,對嗎?」
他不想激怒對方,更不想無謂硬碰硬。吃力不討好的對抗,只會葬送自己。
黃雅聞言,琥珀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讚許,微微勾唇。
「果然是聰明人,和你溝通確實省事很多。」她抬眼,目光牢牢鎖定王家豪,語氣鄭重起來,「我來自一個悲劇的未來。我此行的目的,是回溯時間,支援過去,扭轉既定結局。」
「我需要你。因為你,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特殊存在。」
無數疑問塞滿王家豪的腦海。距離多久的未來?未來究竟爆發了何等災難?她口中的扭轉結局又是什麼?
可他清楚,現在不是追問細節的時候。跑不了,打不過,唯一的選擇只有順勢周旋。
斑斕彩燈緩緩轉動,紅光落在王家豪緊繃的側臉上。他沉默兩秒,最終妥協開口:「我需要怎麼幫你?」
黃雅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乾脆利落鬆口,微微一怔。
正當她準備細說未來秘辛與計劃時,彩燈轉動至第二圈。
她身形驟然一晃,抬手死死捂住心臟,臉色瞬間蒼白,氣息紊亂,整個人驟然陷入虛弱狀態。
時空回溯的反噬,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強壓下體內翻湧的劇痛,匆匆留下一句叮囑:「明天放學後,校門口咖啡廳,單獨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袍人影光影一閃,直接消融在包間空氣之中,徹底消失無蹤。
偌大包間,再度只剩王家豪一人。
他愣在原地,又氣又無奈。
「莫名其妙的傢伙!」他低聲罵了一句,「你倒是把我送回去啊!」
此刻夜色漸深,宿舍即將鎖門。最終,無可奈何的王家豪,只能連夜打車返校。
這場跨越時空的詭異約談,就這麼草率地落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