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靜得有些反常。
晚風順著老舊鋁合金窗框的縫隙灌進來,帶著初秋的微涼,直往王家豪後頸里鑽。他死死攥著手裡那支按動式中性筆,指腹已經被塑料筆桿硌出了紅印。
他在等。
桌面上,半杯溫水、一本攤開的《高等數學》、一盆葉片肥厚的玉露,三樣東西靜靜待著。王家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杯子上,腦子裡反覆默念:動一下,哪怕晃一下。
一秒,兩秒,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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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杯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家豪緊繃的肩膀猛地塌了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果然,又是幻覺。最近熬夜趕期中論文太狠,神經衰弱到了這個地步,連視覺都開始騙人了。
就在他心神徹底鬆懈、那股強撐的專注力消散的瞬間——
沒有預兆,沒有過程。
桌上那杯溫水,在極短的時間內從清澈變成了渾濁的灰漿色;緊接著,那盆原本精神抖擻的玉露,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發黑,卻在下一秒又猛地「彈」回飽滿翠綠的狀態,連葉尖上的一滴露珠都換了位置。
桌上的《高等數學》,書頁無風自動,印刷的公式扭曲、重組,變成了一團毫無意義的亂碼,隨即又在一眨眼間回歸原位。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王家豪渾身僵硬,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T恤,黏膩地貼在椅背上。他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上鋪室友垂下的床簾在微微晃動。
「……又是這樣。」
他顫抖著把筆扔回桌面,雙手死死插進頭髮里,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
這已經是本周第七次了。
他試過無數次主動去「控制」,冥想、凝視、甚至對著空氣揮拳,結果除了像個傻子一樣被路過的宿管阿姨多看兩眼,沒有任何反應。
可只要他一走神,只要他情緒稍微波動,或者僅僅是像剛才那樣徹底放鬆下來,世界就會在他眼前「壞掉」。
不是幻覺。幻覺不會讓水杯里的水真的變渾濁,不會讓植物真的枯萎又復原。
但他不敢深想。在這個講究唯物主義、連掛科都要按績點算的世界裡,承認自己腦子裡長了個「異能」,比承認自己精神分裂更讓他恐懼。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砸在耳膜上。
王家豪條件反射般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的書,胡亂翻了一頁,死死盯著上面的微積分公式,試圖用邏輯把自己釘回現實。
宿舍門被推開,三個室友帶著一身走廊里的穿堂風卷了進來。
「累死爹了,老高今天點名簡直喪心病狂……」
「別說了,我肚子現在還在叫,食堂那個紅燒肉全是肥的……」
書包被隨手扔在床上,椅子被踢得吱嘎作響。熟悉的、嘈雜的、充滿煙火氣的聲音瞬間填滿了這個十平米的空間。
王家豪屏住呼吸,下意識地去「抓」體內那股感覺。
別在這個時候。求你了。
他在心裡瘋狂吶喊,神經繃到了極致。
什麼都沒有。水杯還是水杯,書還是書,多肉還是多肉。
他剛想鬆一口氣,坐在對面的室友大劉隨手抄起桌上的礦泉水,大拇指一擰瓶蓋。
「咔。」
一聲極輕微的、塑料被強行扭曲的脆響。
大劉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皺成個「川」字,把瓶子舉到眼前看了看:「這什麼破瓶子?螺紋怎麼是歪的?擰得我手疼。」
他嘟囔著,又用力一擰。
「啵。」
瓶蓋順利彈開,螺紋規整如初,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錯位只是錯覺。
大劉搖搖頭,仰頭灌了一口水,隨口罵了句:「現在這品控,真他媽絕了。」
坐在他旁邊的老二正低頭刷短視頻,忽然「咦」了一聲,把手機屏幕往王家豪這邊湊了湊:「家豪,你覺不覺得這屏幕有點閃?」
王家豪瞳孔驟縮。
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大劉擰瓶蓋的那一瞬間,老二手機屏幕上的像素點短暫地扭曲成了一團漩渦,連旁邊桌上的檯燈,光暈都向左平移了五厘米。
「沒有啊。」王家豪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發緊,「可能你眼睛花了吧。」
「也是,今天盯了一天PPT。」老二揉揉眼睛,繼續劃屏幕。
沒人再提這件事。只有王家豪知道,那不是眼花。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指尖冰涼刺骨。
主動時,他是個廢人;被動時,他是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他根本不知道這股力量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它會篡改什麼。沒有規律,沒有冷卻時間,沒有說明書。
「哎,你們看熱搜沒?!」
一直沉默的老三突然把手機拍在桌上,聲音都在抖:「出大事了!」
宿舍里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三顆腦袋湊了過去。
王家豪僵硬地轉過頭,目光落在屏幕上。
沒有官方通報,沒有紅頭文件。只有無數條帶著「#」的詞條,在同城榜和熱搜榜上瘋狂刷屏:
#我家貓剛才說話了#
#路燈自己彎了#
#我好像能看見WiFi信號#
#急!在線等!手一抖把桌子捏碎了怎麼辦#
視頻里,一個穿著睡衣的女生對著鏡頭尖叫,她面前的空氣泛著波紋,一隻馬克杯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另一個視頻里,深夜的街道,路燈的光柱突然詭異地折成了九十度,又猛地彈回;還有一張模糊的截圖,某大學論壇里,有人發帖說自己跑八百米只用了四十秒,下面跟帖全是「+1」「我也是」「我剛才一拳把牆砸了個坑」。
全網炸了。
不是恐慌,是一種混雜著狂喜、迷茫、恐懼的狂歡。
「臥槽?真的假的?」大劉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啞鈴,深吸一口氣,低吼一聲,猛地向上舉起。
啞鈴穩穩停在半空。
「我……我好像力氣變大了?」大劉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胳膊,滿臉難以置信。
老二也急了,盯著檯燈,嘴裡念念有詞:「亮……滅……亮……」
「啪。」
檯燈真的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毫無徵兆地熄滅了,兩秒後又自動亮起。
「我靠!言出法隨?!」老二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宿舍里瞬間沸騰了。
三個室友興奮地測試著自己身上那點微不足道、但絕對可控的變化。大劉在原地蹦了兩下,震得地板都在響;老二在反覆開關檯燈,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老三正對著鏡子,試圖讓自己的瞳孔變色,雖然失敗了,但眼裡全是光。
只有王家豪坐在床邊。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慘白一片。
他看著室友們歡呼雀躍,看著他們因為「穩定觸發」而狂喜,看著他們因為「有跡可循」而安心。
一種巨大的、荒謬的孤獨感涌了上來。
別人的異能,是武器,是天賦,是鑰匙。哪怕再弱小,只要握在手裡,就是自己的。
而他的……
王家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就在剛才,他因為極度的嫉妒和恐慌,情緒稍微失控了一瞬。他掌心的皮膚下,血管的顏色從青色變成了刺眼的猩紅,又在一秒內褪去。
但他知道,剛才那一瞬間,他身下的床板,內部的木紋結構,已經被強行扭轉了九十度。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下一次,被扭轉的可能是他的骨頭。
「家豪!你發什麼呆啊!」大劉興奮地轉過頭,一把拍向他的肩膀,「快試試!你覺醒啥了?是不是那種超帥的?比如控火?或者瞬移?」
王家豪猛地抬頭。
他看著大劉那張興奮的臉,看著那隻即將落在他肩上的手。
他不敢動。他甚至不敢呼吸。
因為他不知道,如果大劉的手真的拍下來,是會正常落在他肩上,還是會在接觸的瞬間,變成一灘爛泥,或者……直接穿過他的身體,把他整個人從現實中抹除。
「我……」
王家豪聽見自己說。
「我好像,什麼都沒覺醒。」
他撒謊了。
在這個全員覺醒的夜晚,他成了唯一一個,連自己的「存在」都無法掌控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