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殘留的寒意久久不散。
王家豪背靠酒店床頭坐直身體，額前的冷汗漸漸干透，胸腔里那股窒息般的壓抑依舊揮之不去。夢裡崖邊土石崩塌、父親墜落深淵的畫面反覆竄入腦海，每回想一次，心臟就猛地收緊，身上泛起一陣冰涼。
他低頭看向枕邊，那隻木雕手掌靜靜躺在床單上，古樸的紋路散發出溫和的秩序氣息。
昨夜在林場依靠木手壓制住體內失控的混亂本源之後，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異能狀態發生了改變。
以前的混亂完全是被動爆發。沒有開關，沒有預兆，只有被恐懼、憤怒、絕望這類強烈情緒裹挾的時候才會失控。他只能承受能力暴走帶來的後果，半點干預的辦法都沒有。
而現在，木手的空間規則像一道枷鎖，約束住四處亂竄的概率洪流。
他得到唯一的權限：可以選擇釋放，或者不釋放能力。
為了摸清楚真實的變化，規避以後可能出現的風險，王家豪沉下心，拿床頭柜上的礦泉水瓶當作參照，一遍一遍耐心試探能力的邊界。
第一次嘗試。
他摒除雜念，心裡只閃過一個念頭：釋放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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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指定目標，不去預想結果，單純催動體內混亂的力量。
一股微弱能量輕輕涌動，隨即歸於沉寂。
桌面安安靜靜，礦泉水瓶紋絲不動，什麼都沒有發生。屬於概率層面的空觸發，並不算意外。
第二次嘗試。
依舊只是打開釋放的開關，目光牢牢鎖在礦泉水瓶上，心裡希望力量能夠作用在瓶子上面。
能力釋放，空間微微震顫。
可水瓶毫無動靜，反倒是三米開外的落地窗簾，邊角無風自動，輕輕甩動了一下，很快恢復原狀。
王家豪眉頭微蹙。
現實擺在眼前：目標完全不受控制。
哪怕視線緊盯、精神高度集中，他也沒辦法指定能力落在哪裡。混亂的作用對象完全隨機，根本不理會他的意念。
第三次嘗試。
再次釋放能力。
既沒有影響水瓶，也沒有牽動窗簾，只有瓶子周邊的空氣短暫扭曲，視線微微模糊，轉瞬恢復正常，又是一次無效消耗。
第四次嘗試。
力量再度湧出。
異變落在桌面上，卻和礦泉水瓶無關。床頭櫃木質表面，多出一塊淺淺的凹陷，痕跡來得莫名其妙。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接連十幾次試探，各種古怪現象輪番出現。
有時候水瓶輕輕抖一下就停下；有時候瓶里的水毫無徵兆劇烈翻滾，水壓升高，塑料瓶身卻穩穩待在原地；有時候瓶壁多出幾道淺淺的擠壓痕跡；也有好幾次徹底空轉，連一點漣漪都看不到。
幾番試下來，王家豪已經認清現實。
除了決定要不要放出能力之外，效果、力度、作用形式，全都不由他。不存在什麼力量檔位，幾分水準更是無從調節，每一次催動，都相當於一次碰運氣。
混亂的本質，就是純粹的隨機。
他打算做最後一次測試。
王家豪死死盯著礦泉水瓶，心裡想法十分明確，他想借混亂的力量，直接把這個塑料瓶擠壓捏碎。
深吸一口氣，他打開開關，混亂的力量向外傾瀉。
預想之中瓶身崩裂、水花飛濺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沒有擠壓，沒有破碎。
大半瓶清水的瓶子裡面，憑空浮現出細碎泥土，一點嫩綠的草芽從水裡鑽出來，飛快抽長葉片，片刻功夫，一株完整的小草就安安穩穩長在了瓶中。
王家豪愣在床頭，怔怔看著瓶子裡突兀出現的青草。
他一心想要破壞毀滅，結果能力給出的反饋卻是孕育生機。
一個念頭慢慢在他心底浮起。
一直以來，不管是他自己，還是接觸到的其他人，都默認混亂就等同於破壞、災禍、失控。好像這份能力只會帶來毀滅。
可眼下發生的一幕推翻了這個固有印象。
既然力量可以無中生有催生泥土、長出植物，那理論上，它或許也存在修復損傷、復原身體狀態的可能性。
破壞和修復，或許都包含在這一團無序的概率之中。
但也僅僅只是「或許」。
他依舊控制不了一切。能不能觸發修復、什麼時候觸發、修復到什麼程度，全部都是未知數。說不定下一次釋放，帶來的依舊是毀滅性的異變。
王家豪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礦泉水瓶外壁。
瓶里的小草還在微微晃動。
這算是一個很重要的發現，卻算不上什麼轉機。
他依舊只能決定能力放或者不放，其餘一切，依舊聽憑概率擺布。前路的風險一點都沒有減少，只不過，混亂這東西，比他之前以為的要複雜得多。
短暫平復心緒之後，王家豪靠在床頭，抬手摸過放在一旁的手機。
昨天第七大學發生的爆炸還縈繞在他心頭，出事的時候他並不在場，但不少同學、室友都還留在學校。昨夜倉促離開，一直沒有機會好好了解後續，外界流傳的消息魚龍混雜，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他需要知道真實情況。
屏幕亮起，他點開瀏覽器，搜索第七大學爆炸案相關詞條。
頁面加載出來，鋪天蓋地的帖子、短訊湧入視野。大部分都是學生的匿名發帖，描述昨晚突如其來的巨響，教學樓局部損毀，部分建築牆體開裂，現場已經被相關部門封鎖。
網上說法五花八門。有人說是燃氣泄漏事故，也有不少人隱約把事情和最近陸續出現的覺醒異象聯繫在一起，私下猜測是異能失控引發的事故，但沒有任何官方定論。傷亡數字版本眾多，真假難辨，沒有權威通報。
不少本校學生在評論區惶恐不安，討論著覺醒、異象，擔憂接下來還會不會發生類似的意外。
王家豪手指慢慢滑動屏幕，一條條瀏覽過去。
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文字，再轉頭看了看床頭櫃那瓶長出青草的礦泉水，心底沉甸甸的。
第七大學的爆炸，或許只是一個開端。隨著人類陸續覺醒能力，類似的失控事件，恐怕只會越來越多。而他自身這種毫無準頭的混亂力量，一旦暴露，很難想像會迎來什麼樣的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