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招標晚宴漸漸接近尾聲,場內莊重的商務氛圍緩緩散去。

  賓客陸續三三兩兩退場,交談聲、碰杯聲漸漸稀疏,剩下的都是一些在進行收尾核對工作的企業負責人。主賓區的核心談判也基本落定,合作條款、項目節點、對接權責等的框架部分也全部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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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助上前,利落收攏桌面上的合同文件、平板與商務備忘錄,都整理得井然有序。

  秦朔站起身,跟旁邊的林董事長握了握手,又對林小姐點了一下頭示意。他沒立刻隨工作人員離場,視線穿過零散人群,第一時間落在休閒區安靜坐著的晚晚身上。

  他穿過幾桌散座的間隙,步伐比下午剛來時慢了不少,肩部的線條也不再那麼筆直,眉宇間覆上一層難以掩飾的薄倦。像是維持了一整個傍晚的儀態終於被允許鬆懈一層。

  長達數小時高強度的商業博弈、人情周旋、體面寒暄,耗掉了他不少的精力。

  謝晚晚見他過來,連忙從沙發上起身湊上去,「你那邊都談完了?」

  「談完了。框架定了,後面交給法務和財務去磨細節。」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半拍,像是嗓子在持續低聲交談了幾個小時後已經不想再抬高音量了。

  「剛才有人找你麻煩?」

  沒有追問的壓迫,只有淡淡的確認。

  謝晚晚抬眸看他。

  他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疲倦,眉眼微微下沉,下頜線條繃得平直,整個人是高強度勞累過後的鬆弛虛弱。這讓她瞬間打消了細說李總暗諷試探的念頭。


  她不想再給他添一些多餘的煩擾。

  謝晚晚立刻彎起眉眼,故作輕鬆地搖了搖頭,隨口糊弄過去:「沒有啦,就幾個人隨便搭了兩句話而已,放心。」

  她語氣輕快,刻意把那點糟心事輕輕揭過,讓人聽不出半點委屈。

  秦朔定定看了她兩秒,眼底似有洞察,卻也因為身心俱疲,暫且沒有多餘的心力深究下去,只低低應了一聲,伸手牽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他的指尖比平時涼了一些,大概因為喝了酒,熱量流失了——他手邊那杯水雖然一直續著,但敬酒的環節總歸少不了碰幾杯。

  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后座的車門被拉開,謝晚晚彎腰坐進去,秦朔跟在她後面進來,靠進座椅里的時候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領帶鬆了松,解開兩顆襯衫扣子。然後偏過頭靠向車窗方向,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滑過去,光斑在他臉上交替明滅,把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謝晚晚偏頭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她把手伸過去,掌心輕輕搭在他擱在座椅上的那隻手上,沒有握緊,只是貼著他泛涼的指尖。

  他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但沒有睜眼,也沒有收回手。她就那樣搭著,另一隻手摸出手機,按亮屏幕。

  她點開何念的對話框,消息還停留在傍晚那會兒她發的那句「好無聊,等你吐槽。」,之後就一直沒再有新的。

  她想了想,覺得這會兒反正也沒事幹,就把今晚李總找茬的事打了字發過去:「晚宴結束了。今天又遇到那個李總,他過來找我說話了,還是那副話裡有話的調調。真噁心。」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等了幾秒,何念那頭沒有動靜。

  她又補了一條:「你在幹嘛,這麼早就睡了?還是忙著跟別人約會不搭理我了?」配了一個假裝生氣的表情包。

  依然沒有回覆。

  她翻到朋友圈看了一眼,何念上一次動態是下午發的,沒有新內容。

  她心裡嘀咕了一下,但沒有多想,把手機收回包里,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秦朔依然閉著眼,呼吸平緩。

  車子已經駛離了主路,拐上了通往別墅區的那條更安靜的林蔭道,路燈間距變大了,光線在車窗上的明暗變化也拉長了許多。

  回到家時夜色已深,客廳內暖燈常亮。張姨已經準備好清淡溫熱的夜宵小菜,擺放在餐桌,安靜等候兩人歸來,見他們回來,簡單問候後便輕聲退下。

  秦朔眉眼倦意還沒消,聲音有些低啞:「你先吃,我上樓十分鐘。今天談判節點太多,我要隨手記一下工作備忘,防止明天遺漏。」

  謝晚晚卻輕輕拽住他的袖口,語氣軟糯又帶著幾分執拗:「不要,我等你,我們一起吃。」

  他也沒再推辭,揉了揉她的發頂,轉身抬步上樓往書房走去。

  偌大的客廳現在只剩她一個人,氛圍安靜鬆弛。

  她身上還穿著今晚精緻的晚宴禮裙,妝容完好,一整天雖然也不忙,但從頭到尾都沒來得及好好拍一張穿新裙子的照片。

  她不急著回房間換衣服,乾脆脫掉披肩,窩在柔軟的沙發里,微微側身對著燈光角度,輕輕調整姿勢,慢悠悠地擺弄著鏡頭,想補拍幾張這條魚尾裙的照片。

  剛過了兩分鐘,手機屏幕突然跳出來電顯示:念念。

  謝晚晚接起來,還沒開口就聽見那邊何念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截:「晚晚……剛才手機靜音了,沒看到你消息,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氣息,像是剛從一個讓人不太想離開的狀態里回過神來。

  「你幹嘛去了?」謝晚晚窩進沙發靠墊里,語氣帶著故意拖長的八卦音調,「靜音了這麼久,該不會是在做什麼壞事吧?」

  「哪有!」何念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立刻壓下來,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才把音量收住。

  「我……我其實在李公子的工作室呢。他今晚有個小型排練,讓我過來聽聽,說新寫的曲子想問問我的意見。」

  她說「我的意見」四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揚了起來,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小輕快。

  謝晚晚消化著這段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傳來一道輕微的聲響——像是一扇門被關上,又像是某個人走過來時腳步落在地板上的動靜——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溫和帶著笑意,隔著一小段距離傳進話筒里:

  「在跟誰打電話?這么小聲,跟做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