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隆山地處蘇州城西南六十里外,緊靠太湖。𝟨𝟫🅢🅗🅤🅧.🅒🅞🅜 而出了蘇州城界後,葉風卻轉而向北。祝嫣紅提醒他是否走錯了路,葉風卻是笑而不答。
眼見將要行入一個小鎮,葉風將祝嫣紅放下:「今日且先住在客棧中,休息半日,明天我們再繼續趕路。」祝嫣紅默默點頭,雖然在心中奇怪他的行為,卻什麼也沒有問。自己衣衫盡濕,大是不雅,更何況一夜未眠,也需要住店休息。
此時方是黎明,當下尋得一家客棧,要了一間上房。安頓好祝嫣紅後,葉風道:「夫人不用著急,我先去蘇州城內探問一下雷大哥的消息,個把時辰後便會回來。」
祝嫣紅本想打趣問他是否也在擔心沈千千的下落,可不知是念及雷怒的生死未卜,還是另有什麼原因,終於一句話也未問出來。只是呆呆望著他微微一笑後,揚長而去。
葉風走了。祝嫣紅卻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臉上的傷口在火辣辣地疼痛,就像是一條長滿尖爪的多足小蟲從面上踽踽爬過。她翻身下床,拿過一面銅鏡,那道醜陋的傷疤立時就映入她的眼帘:已然結痂的傷口外散布著暗紅的血絲,就如什麼昆蟲的觸鬚;翻露出的肌肉撕裂著,就像一張獰笑著的嘴,惡毒而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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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叫一聲,用手撫住臉上的傷口,全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那條醜惡的刀痕,掐滅了夜空里的星火,凋殘了月露下的晚花。當他給自己點穴治傷時,他的手是不是也因此而顫抖;當他見到自己這個樣子時,他的心中會不會有厭惡的念頭?
她嘆口氣,放下捂在臉上的手,她或妍或丑,原本與他無關。她想到了命懸一線的丈夫,想到了呀呀學語的兒子,想到了白髮蒼然的老父,想到了自己這半生,總是有人寵著她,呵護著她,依順著她,奉媚著她,可不知為什麼,她就是不快樂。 無論是書香門第的家世,名士大儒的慈父,意氣風發的夫君,膝下頑皮的愛子,總是不能讓她由衷地感到幸福。人生中總是缺少那麼一線可以笑傲的激情,就如面對滿桌華宴,卻差了那麼一杯緩緩暖入喉間的美酒。
葉風呢?他亦不能讓她快樂,但她總以為他可以牽引她踏入其中,去一個全新的世界裡感應內心的涌動。見到他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軒昂的男子是第一粒投入她心湖的石子,也許一沉而沒,也許微瀾不驚,可再怎麼樣,她亦願意用他的衝擊,來敲碎自己這二十餘年來的古井不波。
她呆呆地想,自己定是個自私的女人,輕蔑著榮華富貴,淡泊著世態炎涼,而偏偏要去找那一記震盪殿堂的暮鼓晨鐘,到底是不是就為那一份徹悟?
一隻蜘蛛從天花板上掛下,耀武揚威般停在半空,忽又像受了什麼驚擾,迅速地沿著蛛絲往上攀去……祝嫣紅的心情灌鉛般沉重,她的生活是不是就像這隻蜘蛛,一旦離開了蛛網,便只會在風雨里飄搖,稍稍一點驚擾便會讓她再度收回那踏出的一步……
「拿酒來!」她驚詫地發現,這句話居然是從自己的口中說出的。→她從來都是一個淑女,而這一刻,在這影投木牆、心事隔窗的小店中,在丈夫生死未卜、前路混沌不清的時候,她突然就想醉一次,想把那嗆人的液體灌入愁腸,任那醺然的愜意解開心底的糾結。
房門應聲而開,一人笑吟吟端杯而入:「一杯相屬君當歌!如此良辰,夫人肯與在下把酒言歡,自是無有不遵。」
來人一身小二的打扮,一臉陰沉木訥,正是曾化名欠三分的將軍府中無名指——無名!
祝嫣紅大驚,滿腹心事一掃而空,退後幾步:「你……」
無名
「嘿嘿」淫笑:「這一路來夫人與葉風肌膚相親,郎情妾意好不風流。可惜葉風是個不解風情的呆子,留下夫人一人慾火難耐,我只好來幫夫人舒筋活骨了」言罷哈哈大笑,其狀極為不堪。祝嫣紅臉罩青霜:「你住嘴!」無名縱身欲要撲前:「哈哈,夫人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用動嘴的。」
祝嫣紅竭力躲閃,心頭恍然,無名定是一路跟蹤葉風和自己來此,見葉風離去,這才出來與自己為難:「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我丈夫呢?」無名長笑:「雷怒與老大早被水總管重兵圍住,神劍盟全軍覆沒,夫人現在已是名花無主的自由之身了。」祝嫣紅心中一緊,當下抽出求思劍,心萌死志,靜靜道:「你再過來一步我便死在這裡。」
無名眼見祝嫣紅一臉正氣凜然,卻也不敢輕易上前。他親眼見葉風遠遠離去,料想是去蘇州城打探消息。時辰尚早,要擒住這個自己早就心動的美人,也不急在一時,眼珠一轉:「夫人不想再見葉風一面嗎?」
祝嫣紅手中求思劍微微一顫,已被無名說中心事。自己本欲以死相抗,以保名節,可心中又偏偏希望葉風能及時趕回來營救自己,心中充滿了欲舍還留的矛盾。無名嘆道:「可惜江湖上人人都知,葉風是雷怒的兄弟,加上夫人花容已傷,只怕葉風縱然想與夫人鴛鴦偕歡,亦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不若便與在下……」「你住口!」祝嫣紅心中氣苦,雖明知無名句句是實,自己與葉風亦是清清白白,可那字字句句仍是一記記擊在心上。長吸一口氣,咬緊銀牙,手上發力,便要自刎於前,但她一向嬌弱,此刻雖是決心求死,手上卻也是禁不住一抖。
無名說了這麼多,等得就是這稍縱即逝的時機,酒杯脫手而出,正擊中求思劍柄。祝嫣紅手一軟,求思劍脫手飛出,耳邊猶聽得無名哈哈大笑:「夫人莫急,待會定叫你求死不能……」無名生怕酒杯撞劍後會劃傷祝嫣紅,是以這一擲用的是一股巧勁,酒杯撞在劍上卻絲毫無損,反而帶著求思劍一併向下旋落。只見他飛身衝上前來,伸手抓向求思劍。
一雙手卻從旁邊迅捷地伸來,一手抄住酒杯,另一隻手卻抄起求思劍……劍光一閃,無名定在當場!
一個人笑嘻嘻地出現在祝嫣紅面前,左手將酒杯舉向唇邊,誇張地做了個一飲而盡的樣子,右手先將求思劍在無名身上擦拭了一下,再遞與祝嫣紅:「夫人受驚了……」
葉風!這般神出鬼沒、適時出現的人,除了葉風還能是誰?
祝嫣紅這一刻再也顧不得矜持,淚水奪眶而出,一下撲入葉風的懷裡,緊緊抱住他寬厚的肩膀,一任淚水打濕他的衣襟……
無名仍是定在原地不動,喉間一抹紅線在慢慢擴大,血水洶湧而出。他的手無力地指著葉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葉風輕輕拍著祝嫣紅的肩,眼光掃過無名的咽喉,淡然道:「我早知道你在跟蹤,這才故意重返蘇州城引你出來,卻還是料不到將軍座下堂堂無名指,竟會化裝成酒店的夥計,差點就讓你得手了。」「你……偷……襲!」無名從喉頭絲絲地吐出三個字。葉風雙眼凝視無名,傲然道:「我葉風對付將軍從來都是不擇手段,欠兄現在才知道這一點豈不是太遲了!」
葉風盡力推開祝嫣紅柔軟的身子,心中亦是萬分異樣。當下鎮定心魔,十足誇張地對祝嫣紅躬身一禮,一手攤向門口:「我們還要趕路,夫人敬請先行。」二人從無名的身邊走過,頭也不回地出門而去。
無名喉中咯咯作響,終於仰天倒下,再也爬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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