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柔一直覺得,礁石島上的日子忙歸忙,卻不悶。
衛生所里每天不是小孩發燒,就是漁民割傷手,再不然就是誰家老太太腰疼腿疼,非說自己是不是得了大病。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省心 】
付醫生嘴上嫌麻煩,真看見病人來了,藥箱拎得比誰都快。
這天一早,衛生所接了任務,要去南灣村底下的石坳村義診。
石坳村離碼頭遠,村里老人孩子多,平時來衛生所不方便。
何雨柔帶了紗布、碘酒、體溫計,還有一摞自己手寫的衛生小條子。
付醫生看她把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哼了一聲:「你這是去義診,還是搬家?」
何雨柔把藥箱扣上:「您老人家放心,我胳膊腿都好使,搬得動。」
「嘴貧。」
付醫生把一瓶紅藥水塞給她,「路上別逞能,石坳屯那邊祖上有養狗的習俗,村子裡狗多,見了別跑。」
何雨柔樂了:「我又不是小孩,還能怕狗?」
等到了石坳村,何雨柔才明白付醫生那句「狗多」不是嚇唬人。
村口一棵鳳凰樹底下,趴著三條黃狗,兩條黑狗,還有一條花狗。
她剛背著藥箱走過去,六雙狗眼齊刷刷看過來。
何雨柔腳步頓了頓,臉上還端著軍醫該有的體面,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又碰到了好幾條狗。
付醫生可真委婉,這裡狗多得都能開會了。
帶路的石坳村婦女主任姓梁,大家都喊她梁嬸。
梁嬸回頭看她一眼,笑道:「何醫生別怕,咱漁村裡的狗都認人,不咬自己人。」
何雨柔乾笑:「那我現在算自己人嗎?」
梁嬸樂得不行:「你給大家看病,當然算!花花,這是自己人,知道不!」
話音剛落,花狗站起來,沖何雨柔「汪」了一聲。
何雨柔立刻把藥箱往身前擋了擋。
梁嬸瞪它一眼:「不許調皮,何醫生你不要怕,它這是和你玩呢。」
下一秒,花花走過來,在何雨柔面前翻開肚子,肚子甩得跟螺旋槳一樣。
何雨柔詫異:「這是在幹什麼?」
梁嬸有些驚訝,「花花是咱們村的狗頭子,你摸了它,村子裡的狗都會保護你。」
花花見何雨柔沒反應,背在地上挪了挪,朝她近一些,露出毛茸茸的肚子。
何雨柔遲疑了一下,蹲下試探地摸了摸。
花花敞開肚子,露出舒服的哼哼聲,蹭了蹭何雨柔的手,尾巴甩得飛快。
何雨柔越揉越喜歡,這狗真聰明,而且揉起來好軟。
梁嬸見何雨柔喜歡,順勢打開了話匣子。
「何醫生,別瞧咱們屯子裡狗多,平時叫起來招人煩,真算起來,它們祖上可是村裡的功臣。」
何雨柔有些納悶。
狗怎麼還成村裡的功臣了?
梁嬸嘆了聲氣,講起老黃曆。
解放前那會,南灣這片有個黑心漁霸。
收海產往死里壓價,動輒上門搶網搶船。
有回漁霸帶了幾個地痞來搶村頭孤兒寡母的船,他們村當然不干,可哪裡是人手眾多的漁霸對手。
關鍵時刻是村里一頭缺半邊耳朵的老黃狗,帶著村里其餘的狗把漁霸那幫人死死堵在村口,才沒讓那些人得逞。
「抗戰那幾年,鬼子從東邊灘涂摸上岸搞掃蕩。夜黑風高的,人都睡熟了。要不是村子裡的狗跑到曬穀場上瘋叫。我們村就被鬼子一鍋端了。」
「打那以後,村里人後來寧可自己省兩口地瓜面,也得給它們留口熱湯。」
梁嬸說到這,看了一眼趴在鳳凰樹底下的花狗。
花狗正拿後腿撓下巴,翻了個身繼續打呼嚕。
「現在日子太平了。咱們這種偏遠小漁村,青壯年男人出海打漁,一去少說十天半個月。家裡就剩下一堆老弱婦孺。難免有不長眼的想要欺負人,家裡養條大狗,晚上睡覺也安心些。」
「這麼多年下來了,村裡的狗也就越來越多了。說起來,還要感謝鐵錨灣合作社,自從她們開始收我們的漁貨後,我們村子的日子也跟著好起來了。連帶著村子裡的狗都吃飽了。」
何雨柔再轉頭看向那些趴在牆根、臥在樹底下的土狗,原先那點生疏防備全散了個乾淨。
這些狗皮毛雜亂,長得不討喜,可世世代代守著這片貧瘠的海村,比人還忠誠。
她把藥箱換到左手,從右邊白大褂兜里掏出早上沒吃完的粗糧餅子,掰碎了,丟給花花後勁兒其他狗。
花花湊上前嗅了嗅,一口吞進肚子,搖晃著尾巴湊到她腿邊蹭了蹭。
兩人一邊走一邊閒聊,說話間,就到了義診的曬穀場上。
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桌上鋪著舊報紙。
何雨柔把聽診器、體溫計、紗布、紅藥水一樣樣擺好,又拿出自己手寫的小條子。
上頭寫著飯前便後要洗手,生水燒開再喝,傷口不要用土灰糊,孩子發熱不要捂得太嚴。
這些道理說起來簡單,可村里不少老人沒聽過。
第一個來的就是個抱娃的年輕媳婦。
孩子鼻涕糊了半張臉,眼睛紅紅的。
年輕媳婦急得不行:「何醫生,你快看看。我婆婆說要給他捂一身汗,可越捂越燙。」
何雨柔摸了摸孩子額頭,又量了體溫。
「有點發熱,但不是高熱。先別捂,衣裳鬆開點,餵點溫水。家裡有乾淨帕子沒有?用溫水擦擦脖子和腋下。」
年輕媳婦連忙點頭。
旁邊一個老太太不服氣:「發熱不捂汗,咋能好?」
何雨柔抬頭看她:「嬸子,孩子不是蒸饅頭,不能一味捂。捂太狠,熱散不出去,反而危險。」
曬穀場上頓時有人笑。
老太太臉一紅,嘴上還硬:「以前我們都是這麼帶娃的。」
何雨柔也不跟她嗆,只把孩子的小胳膊露出來一點。
「您瞧,他都熱得起汗了。小孩身子嫩,咱們得看情況來,不是老法子都不能用,也不是老法子都能照搬。」
老太太看了看孩子,沒再說話。
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走的時候,連聲道謝。
第二個是漁民,手背被魚刺扎了,腫得發亮,還說自己前兩天往上頭抹了鍋底灰。
何雨柔聽完,腦門都疼。
「叔,下回可別抹灰了。你這不是治傷,是給傷口添亂。」
漁民疑惑:「村里老人說灰能止血。」
「止血可以按壓,用乾淨紗布。灰髒,弄不好會爛。」
她一邊說,一邊把傷口清理乾淨。
漁民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貧嘴:「何醫生,你這手看著輕,咋這麼辣?」
「叔,你要是不抹鍋底灰,我能少辣一半。」
旁邊人鬨笑起來。
老漁民憨厚地撓了撓後腦勺,「何大夫這手藝,沒得挑。下回出海碰著扎手,真不抹那破灰了。」
周圍人跟著起鬨,氣氛越發熱絡。
海島漁村的人最講究實在,嘴上不會說漂亮話,全看手裡做的。
何雨柔半天坐下來,看診麻利,開藥精準,對老人小孩又耐心,大家都很喜歡她。
義診忙到半上午,何雨柔嗓子都有點干。
梁嬸端來一碗涼茶:「何醫生辛苦了,喝口水歇歇。」
何雨柔道了謝,接過海碗,剛喝兩口。
曬穀場外頭毫無預兆地響起一陣雜亂狗吠。
群狗狂叫,此起彼伏,夾雜著人的叫喊。
梁嬸端著茶碗的手頓住,納悶道:「有外人進村了?還惹到花花了?」
黃土飛揚中,一道人影連滾帶爬往這邊跑,一邊跑一邊不停朝著港普道歉:「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