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戴著一雙厚帆布手套,把那些材料像和面一樣和在一起。
「這做變蛋啊,講究的就是個手感。泥要稀稠適度,太幹了裹不上,太稀了掛不住。」
她一邊說,一邊抓起一把泥,在手裡捏了捏。
「看,這樣就行,不粘手,還能成團。」
林秀蓮抱著安樂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曬太陽,一隻手搖搖婆婆編織的竹椅上的安平,看著婆婆那是行雲流水的動作,笑著說:「海珠,你就聽媽的吧。媽這手藝,那可是十里八鄉都有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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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軍這時候也擼起袖子過來了。
「媽,我來和泥吧,這活費勁,別閃著腰。」
「行,你勁兒大,你來。」
陳桂蘭把位置讓給兒子,自個兒拿了個小板凳坐下,開始挑揀鴨蛋。
這些鴨蛋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個頭大,殼厚,沒有裂紋。
做變蛋最怕就是壞蛋,一個壞了,能臭一缸。
「建軍,把那生石灰再加點,這天氣涼了,發酵慢,得多加點料。」
陳桂蘭指揮若定。
程海珠也沒閒著,她在旁邊負責把裹好泥的鴨蛋放進鋸末堆里滾一圈。
「哥,你輕點攪和,別把盆給捅漏了。」
程海珠看著陳建軍那大開大合的動作,忍不住吐槽。
「放心吧,我有數。」
陳建軍嘿嘿一笑,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一家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沒多大功夫,那兩大筐鴨蛋就變成了一個個灰撲撲的泥球。
陳桂蘭把這些泥球整整齊齊地碼進大缸里,封好口。
「行了,再等個二十來天,正好趕上咱們大寶小寶的百日宴。到時候切開,擺個花開富貴的拼盤,絕對有面子。」
陳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的滿足。
這日子啊,就像這變蛋,得經過時間的醃製,才能變出那晶瑩剔透的好滋味來。
收拾完院子,一家人坐下來喝茶。
程海珠捧著個搪瓷缸子,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媽,明天我想借咱家的自行車用用。」
「用唄,反正放那,不騎也浪費。你要去哪?」
陳桂蘭正在給安平擦口水,隨口問道。
「我想去趟下沙村。」
程海珠抿了抿嘴,「去看看我的一個小姐妹,叫阿香。」
聽到這個名字,陳桂蘭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女兒。
「阿香?就是那個在你小時候……」
「嗯。」
程海珠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懷念。
「那時候何三姑不給我飯吃,把我關在柴房裡。是阿香偷偷從家裡拿飯糰給我吃。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只有一件單衣,凍得發抖,也是阿香把她的舊棉襖借給我穿。」
「我們一直都有書信聯繫。上次她來信,說她懷孕了,算算日子,也就是這幾天要生了。我想著既然回來了,就去看看她。」
「那是得去!必須去!」
陳桂蘭站起身來就要往屋裡走。
「媽,您幹啥去?」
「我去收拾東西!」
陳桂蘭頭也不回,「人家要生孩子,那是大事。咱們不能空著手去。建軍,你去把前幾天那個戰友送的麥乳精拿出來,還有那一罐紅糖。」
「秀蓮,你看看那箱子裡還有沒有新的細棉布,給孩子做幾身尿布衣裳也是好的。」
陳桂蘭進了裡屋,那是翻箱倒櫃。
沒一會兒,就在桌子上堆了一座小山。
麥乳精、紅糖、桂圓乾、兩塊細棉布,甚至還有一包剛做好的海魚乾。
「媽,這也太多了,自行車都掛不下了。」
程海珠看著這一堆東西,有些哭笑不得。
「多啥多?這也就是時間緊,來不及準備別的。」
陳桂蘭一邊打包一邊念叨,「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人家那是救命的恩情。那時候要不是那個阿香給你一口吃的,一件衣服穿,媽現在哪還能見到這麼好的閨女?」
她把那包東西打了個結實的大包袱,又從兜里掏出一疊錢和票。
「海珠,這錢你拿著。到了那,要是看人家有什麼缺的短的,你就給買點。生孩子是過鬼門關,得補。」
程海珠也沒推辭,大大方方地接了過來。
「行,媽,我知道了。阿香她嫁的那戶人家也是漁民,日子過得緊巴。我去看看,能幫多少是多少。」
「這就對了。」
陳桂蘭欣慰地拍了拍女兒的手,「咱們老陳家的人,不管啥時候,都不能忘了別人的好。以前那是沒辦法,現在咱有能力了,就得報答人家。」
林秀蓮在旁邊聽著,心裡也是暖暖的。
這就是她的婆婆。
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心裡最是重情重義。
愛憎分明,對壞人那是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對好人那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
「海珠,我也沒什麼好東西。」
林秀蓮想了想,轉身進了屋,拿出一個小盒子。
「這有一對銀手鐲,雖然不大,但是新的。你給阿香帶去,給孩子壓壓驚。」
「嫂子,這……」
「拿著吧。」
林秀蓮笑著塞進程海珠手裡,「聽你說她以前那麼照顧你,我也心疼。這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程海珠看著手裡的銀鐲子,又看看這一家子熱切的臉龐,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一定帶到!」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程海珠就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出發了。
車把上掛著網兜,后座上綁著大包袱。
陳桂蘭站在門口,一直目送著女兒的身影消失在晨霧裡,才轉身回了院子。
她心裡盤算著,等海珠回來,問清楚情況。
要是那個阿香日子真過得難,還得再想想辦法幫襯幫襯。
這恩情,是一輩子的事。
陳桂蘭剛拿起掃帚準備掃院子,就聽見隔壁傳來潘小梅殺豬般的叫聲。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哪個殺千刀的偷了我的蔥啊!」
陳桂蘭撇了撇嘴。
得,這又是哪出戲?
她探頭往隔壁一看。
只見潘小梅站在院牆根下,指著那片光禿禿的菜地,跳著腳罵街。
「我那可是留著過冬的大蔥啊!昨天還好好的,今兒咋就沒了?是哪個龜孫子偷偷拔了老娘的蔥?」
陳桂蘭看了一眼,沒理會,轉身進屋去了。
不一會兒出來,就看到沈青彥一身髒污,躲在木棉樹下抹著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