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五個人,像是一支特種小分隊,趁著夜色,腳步匆匆地朝著供銷社的方向急行軍。
海島的凌晨,空氣裡帶著鹹濕的味道。
露水打濕了褲腳,也沒人在意。
一路上,大家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嘴都沒閒著。
「陳大姐,聽說你要請客?」李春花湊過來問,「為了建軍那個戰友的妹妹?」
這事兒昨晚就在家屬院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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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陳桂蘭也不藏著掖著,「人家大老遠的來了,又是建軍的救命恩人一家,咱們不招待好,顯得咱們軍屬不懂事。」
「這倒是。」
李春花點頭,「不過這肉確實難買。我聽老張頭那婆娘說,今天的豬不大,沒什麼肥膘。咱們得盯著那幾根肋排下手。」
「我也正惦記那排骨呢。」
陳桂蘭腳下生風,「秀蓮這幾天腿抽筋,醫生說缺鈣,喝排骨湯正好。」
幾人緊趕慢趕,到了供銷社門口一看,心都涼了半截。
這還沒到四點呢,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龍。
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有搬著凳子坐著打瞌睡的,有幾個人湊在一起抽菸聊天的,還有直接鋪張報紙躺地上的。
甚至還有人用籃子、破鞋、石頭塊排了一溜「替身」。
「我的個娘嘞。」
小王媳婦哀嚎一聲,「這都這點了,這些人是不睡覺嗎?」
「別嚎了,趕緊排上!」
陳桂蘭眼疾手快,拉著李春花就過去接著排隊。
「哎哎哎!幹啥呢!這還有個人呢,後面去!」
一個老頭瞪著眼嚷嚷。
陳桂蘭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順手塞給那大爺一把,一邊道:「大爺對不住,剛才樹擋著了沒看到人,見諒見諒。」
那大爺手裡被塞了東西,所謂拿人手短,嘴巴張了張,最後哼了一聲,挪了挪屁股,沒說什麼。
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
海風呼呼地吹,陳桂蘭把衣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
周圍全是嗡嗡的說話聲。
有人在罵這鬼天氣,有人在算計著家裡的糧票還剩多少,還有人在傳誰家的小子又闖禍了。
這市井煙火氣,在黎明前的黑暗裡發酵得濃烈。
終於,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供銷社那扇緊閉的大鐵門裡,傳來了「嘩啦嘩啦」開鎖的聲音。
這一聲,就像是發令槍。
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瞬間炸了鍋。
躺著的跳起來了,打瞌睡的醒了,聊天的也不聊了。
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雞血,拼命往前面擠。
「別擠!別擠!踩著我鞋了!」
「前面的快點啊!」
「開門了!沖啊!」
大門轟然洞開。
那一瞬間,陳桂蘭仿佛回到了當年帶著民兵隊衝鋒陷陣的時候。
她一把護住身後的李春花,身形靈活得像條泥鰍,在那一堆高大的男人和壯實的漁家婦女中間左躲右閃。
進了大門,直奔肉案子。
案板後頭,那個穿著油膩白大褂的老張頭,正打著哈欠磨刀。
那案板上,赫然放著四扇剛劈開的豬肉,還冒著熱氣。
人群轟的一下圍了上去。
無數隻手揮舞著票子和鈔票。
「給我兩斤肥肉!要大肥膘!」
「我要那個豬蹄!誰也別跟我搶!」
聲音嘈雜得要把房頂掀翻。
陳桂蘭沒跟著瞎喊。
她憑藉著矮個子的優勢,硬是擠到了最前排。
瞅準時機,在那老張頭剛把刀舉起來的一剎那,她把手裡的錢和票往案板上一拍。
「啪!」
這一聲脆響,愣是把周圍的吵鬧聲壓下去了一頭。
「老張!我也要兩根肋排,還要那一塊!」
陳桂蘭手指頭一點,精準地指著那塊被壓在下面的五花肉。
那是整扇豬身上最好的一塊,肥瘦相間,層次分明,俗稱「五花三層」。
剛才好多人都盯著那塊大肥肉去了,倒是把這極品五花給漏了。
老張頭被這一拍嚇了一激靈,低頭一看是陳桂蘭,嘴角抽了抽。
「又是你啊陳大娘,這眼真毒。」
老張頭也沒含糊,手起刀落。
「咔嚓」一聲,兩根肋排斷得整整齊齊。
又是一刀下去,那塊五花肉被割了下來。
「二斤三兩排骨,一斤半五花。」
老張頭把肉往秤上一扔,秤砣高高翹起。
陳桂蘭盯著那秤桿子,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
「謝了啊老張,回頭請你喝糖水。」
她手腳麻利地把肉裝進布袋,繫緊口子,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抱在懷裡。
轉身往外擠的時候,看著那些還在為了半斤瘦肉爭得面紅耳赤的人,陳桂蘭心裡湧起一陣慶幸,幸好她們來得早。
等她擠出供銷社大門,天已經大亮了。
李春花和小王媳婦也都搶到了各自想要的東西,一個個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臉上卻都掛著笑。
「這一早起得值!」
小王媳婦舉著手裡的一塊後腿肉,「我都半個月沒見著葷腥了,今晚回去包餃子!」
陳桂蘭摸了摸懷裡溫熱的肉,心裡踏實了。
有了這肉,中午的待客宴就有了底氣。
更重要的是,秀蓮今天能喝上一碗熱乎乎的排骨湯了。
出了供銷社,陳桂蘭還去碼頭魚市買了些海鮮。
回到家屬院,陳建軍正站在大門口張望。
一看見老太太雄赳赳氣昂昂地回來,他趕緊迎上去。
「媽,怎麼樣?沒傷著吧?」
他可是知道那供銷社搶購的場面有多嚇人。
陳桂蘭把沉甸甸的布袋子往兒子懷裡一扔,揚著下巴,一臉得意。
「也不看看你媽是誰。」
她解開頭上的頭巾,抖了抖上面的灰,「這點小場面算啥?看到沒,極品五花,還有大排骨。」
陳建軍接過袋子,掂了掂份量,心裡暗暗咋舌。
乖乖,這少說也有三四斤。
在這物資緊缺的節骨眼上,能搶到這麼多好肉,他媽這戰鬥力,確實不減當年。
「行了,別傻站著了。」
陳桂蘭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吩咐道,「趕緊把排骨洗了焯水,我回去換身衣裳。對了,那個叫……那戰友的妹妹,叫啥來著?」
「何雨柔。」陳建軍跟在後面答道。
「嗯,何雨柔。」
陳桂蘭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聽著就是個柔柔弱弱的姑娘。你去把家裡那套好的青花瓷盤子找出來洗洗,今晚咱們做頓像樣的,別讓人家覺得咱們怠慢了。」
陳建軍答應了一聲,提著肉進了廚房。
陳桂蘭站在院子裡,看著初升的太陽,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帶著海島特有的清新。
不管那個何雨柔是來報恩的,還是有什麼別的想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只要有她在,這個家,誰也別想翻起浪花來。
這頓飯,她一定要做得漂漂亮亮,既要還了人情,又要顯出他們老陳家的體面,更要讓家屬院那些喜歡嚼舌根的看清楚,他們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