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人都散去了,祖師殿前就只剩下馮婉和陳驍兩人。
那立在祖師殿前清冷端莊的掌門夫人,神情淒婉、美目哀傷,分外惹人憐惜,可陳驍見她如此模樣、如此作態,卻心中發怵,一時不敢上前。
「來,驍兒,上前來。」
默默等待了片刻,馮婉輕聲開口了,說完轉身,緩步走入祖師殿之中。
這下陳驍縱使心中萬般不願,也必須跟過去了。
他進入祖師殿之中,在馮婉身後幾步的位置站定,抬頭朝著殿中央那尊玄清真人的塑像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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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祖師塑像依舊寧靜、高渺,面容平和,注視著玄清宗,注視著天下人。
不知為何,到了這祖師殿之中,陳驍忐忑的內心居然安寧下來,仿佛回到了長者的羽翼之下。
馮婉走到祖師像前,手持三炷點燃的香,恭恭敬敬地躬身三下,而後將三炷香插入正中央的香爐之中。
她面容肅穆,在祖師殿前整理衣襟,於中間蒲團上跪下。
「驍兒,過來跪下。」
陳驍摒棄雜念,也撫平衣袍上的褶皺,拍落灰塵,而後緩步走到馮婉側後方的蒲團上恭敬跪落。
聞著香灰的氣息,感受著那寧靜、悠遠的意境,他就這麼靜靜的跪著,什麼也沒有想,什麼也沒有做。
沉默半晌,馮婉主動開口:「驍兒,你可知你師父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陳驍心中回憶起第三世陳御風說的那些話,答道:「師父這一生都在為振興宗門嘔心瀝血。」
「是啊,振興宗門,可哪有這麼容易的。」馮婉半是感懷半是幽怨地道,「千年前玄清宗乃是天下大宗,陸地神仙層出不絕,門內宗師高手成群。如今只剩下煉神境不到雙掌之數。」
她的嘴角略微彎起,似是回憶,又像嘲笑。
「你師父天資有限,他當年練功刻苦,不比你差。我和他在江湖初遇,猶記得他閒也練功,忙也練功,或是劍法,或是拳腳招式,或是內功心法。」
「他總說:『師父對我有大恩,他臨終前最大的遺願是振興宗門,我竟領了師父佩劍,理應以振興宗門為己任』,你說,他是不是一根筋?」
陳驍默然,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而馮婉似乎也並不是真的要他作答,她只是有感發問,心中早有答案,所以她接著往下說:
「可他真的天資有限,修煉到了煉神境之後,修為進展日益緩慢,他的脾氣也逐漸喜怒無常。」
「他急啊,所以找我雙修,希望能夠另闢蹊徑,一開始確實如他所想那般,修為穩步攀升。可他急啊,練到後面居然五神失衡,魂魄受損,一番努力盡付東流。」
「如今,如今......竟已是天人兩隔。」
說著,馮婉竟忍不住潸然淚下。陳驍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哀戚,酸澀之感從胸腔之中陣陣上涌,眼眶不自覺就已經濕潤。
「師娘,您節哀......」
安慰的話才剛說出口,陳驍忽然聞到一絲淡淡的異香,而這異香分明和密室之中的一般無二!
與此同時,他的眉心傳來一陣古怪的感覺,仿佛被什麼東西寄生了!
「神種」!
兩個字從腦海中蹦出。
馮婉竟在這個時候激發了他腦海中的「神種」!如果不是幾次增強體質,玉枕竅和百會竅周遭竅穴凝練完畢,他甚至無從發覺。
陳驍只覺遍體生寒,馮婉表面上哀傷不已、傾訴衷腸,背地裡卻偷下暗手。
果真是個毒婦!
如此看來,那些哀傷、那些悲戚,甚至她口中所謂的經歷都是假的!
陳驍再次提起萬分的警惕,那種寧靜之感再也不見,那種悲傷想要落淚的感覺逐漸消失。
他心中忽然生出明悟,為何自己會對馮婉的情緒感同身受,無疑是這「神種」在作祟。
煉神境修為,加上這「神種」,當真是令人防不勝防。低境界之人根本就沒有反抗之力,破局之法,唯有打開玉枕竅與百會竅。
「驍兒,你師父已經逝去,那麼振興宗門的重擔就要落在你們這些弟子肩上了。」
聽到這句話,陳驍心中警鈴大作,一種不祥的預感陡然生出。果然,只聽得下一刻馮婉又道:
「驍兒,你可願意......為了宗門,為了你師父......做任何事?」
話音剛落,陳驍只覺眉心一陣發脹,精神恍惚起來,下意識就要答應,他意識到不對勁,急忙輕咬舌尖,腥甜充斥口腔,這才短暫恢復了一點神智。。
「徒兒,徒兒自然是願意為宗門赴湯蹈火!」
這句話說完,他眉心那異樣的感覺消散了許多,「神種」似乎被他的意志消磨了一些。
感覺到這種變化,他心中慶幸,若是自己方才沒有抵抗住精神侵襲,恐怕「神種」還會繼續放大,屆時遲早淪為馮婉的提線木偶。
馮婉眼中帶著滿意之色:「很好,有你這番話,相信你師父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
「今日的交談,不要讓第三人知曉。」
「是。」陳驍老實點頭。
「好了,你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馮婉揮了揮衣袖。
「是。」陳驍起身,行了一禮,又裝模作樣地說了句,「師娘您自己也要保重身體,宗門的重任還在您肩上擔著。」
馮婉擺了擺手,沒有再說話。
陳驍見狀,也趕忙離開了祖師殿,到了外面,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他一邊往回走,一邊思索著之後該如何行動。
先去和燕乘風混熟了,晚上可以去他那裡過夜,他頗為熱情,估計不會拒絕,之後再去試探陳御風。
略做思考,他加快腳步朝著上院走去。
等回到了上院,他沒有看見燕乘風,反倒是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自己的庭院之前,也是目前他不願意見到的一個人——蘇靜姝。
「師弟。」
見到他回來,蘇靜姝從門檻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她面色尚可,之前的悲傷之色全無。
陳驍放緩腳步,走了過去。
「師姐,你怎麼在這裡?」
「不是很明顯嗎?我在等你回來。」
陳驍疑惑道:「等我,等我回來做什麼?師姐找我有何事?」
蘇靜姝平靜地看著他:「師弟何故裝傻?我找你所為何事,你理應清楚才對。」
陳驍更加疑惑,拱了拱手:「師弟不知,還請師姐直言相告。」
蘇靜姝的眉頭皺起,上下打量著陳驍,遲疑道:「你當真不知?」
「不知。」
蘇靜姝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先進去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