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火振廷把鉛筆從耳朵上取下來,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畫了兩道線,一道橫著一道豎著,交叉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十字。他用筆尖點了點十字的交叉處,抬頭看著鍾躍民說:「我剛才又琢磨了一下,動手之前得先跟幾內亞那位統領『匯報』一下具體情況。」
袁軍正蹲在地上擦他的槍管,聞言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匪夷所思的話:「不是,振廷,你這又整哪一出?咱們槍都擦好了,長利帶著偵察兵也出去了,這會兒估計都快摸到地方了,你跟我說還得先打電話跟人匯報?」
鍾躍民靠在彈藥箱上沒吭聲,他大概猜到火振廷要說什麼了,只是等著讓火振廷自己把話說清楚。
火振廷不緊不慢地把筆記本翻到前面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那天見統領時的談話要點。他用鉛筆點著其中一行:「那天我跟躍民一起去見那位幾內亞統領,統領自己親口說的,他這個統領的命令出了科納克里就不好使了,很多部落根本不聽他的。他自己都承認管不了那些部落頭人。這事兒我們回來後也是告訴你們的,你們還記得吧?」
「記得啊。」袁軍把槍管往膝蓋上一擱,「那不就是說他自己沒本事管嘛,那咱們幫他把刺頭拔了,他不應該謝謝咱們嗎?」
火振廷嘴角彎了一下:「問題就在這兒。咱們幫他拔刺頭,他當然高興。可咱們拔完之後呢?馬桑塔村那千把號壯勞力,咱們也準備拉回來當免費的礦工,可事兒能這麼幹,可話卻不能這麼直接的對外說。」
袁軍撓了撓後腦勺:「啥說法不說法的,咱們抓的人,咱們開的礦,還用法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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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躍民這時候終於笑了一聲,從彈藥箱上直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他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走到火振廷旁邊看了一眼那本筆記,然後轉過頭來看著袁軍。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指了指,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啊,腦子怎麼不開竅」的無奈。
「軍兒,給你個建議,以後出門呢,千萬別說是咱們華族人,咱們華族丟不起那人。」
袁軍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想反駁,但沒找到話頭。此時其他人已經笑出了聲,閻解放手裡那把小刀差點沒戳到自己手指頭,火振廷則是端著搪瓷杯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至於劉光福,他本來蹲在角落裡,聽到鍾躍民這句話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其實沒太明白袁軍到底哪裡說錯了,但經驗告訴他,這種時候不跟著笑,其他人也一定會覺得自己跟袁軍一樣傻。所以哪怕只是做樣子也得跟著後面笑出來。
袁軍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可能又說錯話了,把槍往地上一擱,梗著脖子問:「不是,我說錯了啥?你們一個個的到底在笑啥?」
鍾躍民在火振廷旁邊坐下來,順手從兜里摸出煙盒,給袁軍遞了一根,自己也叼了一根點上。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然後才開始解釋,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軍兒,我也知道你不愛學習,可你不能總這樣啊。你得跟我學學好,我以前也不愛學習,可如今我進步了啊……」眼看著袁軍已經被自己的喋喋不休給整的不耐煩了,鍾躍民趕緊停止了廢話開始說正題,
「話說咱們華族自古以來講究的是什麼?那就是師出有名。大白話說就是,雖然我是打你丫的了,但那是因為你做的不對。你不對我才打你,打你是為了你丫的好。這個道理你明白吧?這事兒呢,它表面看確實不重要,反正打都打了。可實際上呢?有了這個說的過去的名義,在國際層面很多事情上說話的時候就能站住腳。沒有這個名義,那別人就可以直接認定你是恃強凌弱,就是侵略。」
袁軍夾著煙沒點,歪著腦袋想了想:「可咱們本來不就是在恃強凌弱嗎?咱們手裡兩艘軍艦,一千多號精兵,打人家一個破村子,那不就是降維打擊嗎?」
鍾躍民指了指袁軍,轉頭對火振廷說:「你看,這就是我為什麼說他以後出去別說是咱們華族人。用句歇後語來說,這丫的就是朽木不可雕也。」
火振廷笑著點了點頭,替鍾躍民把話接了下去:「軍兒,你想想,咱們要是自己動手把穆薩那個部落給平了,然後把人拉回來當礦工——這事兒傳出去,約翰牛和高盧雞會怎麼說?他們會說『看啊,南漢人跑到非洲來搞殖民了,比我們當年還狠』。到時候幾內亞國內那些親高盧雞的勢力再一鼓譟,咱們還能踏踏實實的開礦場賺錢、向咱們國內輸送鐵礦石以及後續的其他礦產資源嗎?」
袁軍聽到這兒,終於有點明白過來了,但嘴上還是不服氣:「那咱們讓幾內亞統領簽個字,這事兒就不算侵略了?」
「對。」鍾躍民把菸灰彈在彈藥箱邊沿上,「如果幾內亞統領給咱們簽一份正式委託書,授權咱們代為管理維持地方治安,清剿不服從政府管轄的非法武裝——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咱們就不是『侵略者』,而是『受幾內亞合法政府邀請,協助維持幾內亞地方治安的外國安保公司』。馬桑塔村那幫人不是不服從政府管轄嗎?咱們作為被政府正式委託的一方,把他們繳械、收編、整訓,然後安排到礦上勞動改造——這叫『協助地方建設』,合法合規,說到哪裡咱們都占理。」
袁軍聽到這裡也了蹲下來,把整個邏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一拍大腿:「臥槽,這不就是那個啥當了表子還要立牌坊?」
「話糙理不糙。」閻解放笑著接了一句,「其實說白了就是這個意思。事兒要干,合法的名義也不能丟。這乾的活兒一模一樣,但從國際法律的角度看性質就是天差地別。」
劉光福在角落裡也終於把邏輯理順了,補了一句:「對對對,我也是這麼想的,以前我爹就跟我說過類似的道理。」
劉光福感嘆,得虧有袁軍這麼個二傻子頂前面,否則丟人的那不就是我劉老三了?
鍾躍民欣慰地看了劉光福一眼,心想這小子總算沒白跟著,嘴上卻說:「光福,你爹那叫經驗之談,你回頭好好跟你爹學學,別整天就知道拆槍裝槍。」
劉光福嘿嘿一樂,把彈匣往桌上一拍:「那不一樣,我爹過去是揮大錘的,如今是玩政治的,我大哥也是。而我呢,就喜歡玩槍,跟我二哥一樣。我家這叫各有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