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銘坐下,先翻開那份簡報掃了一遍。簡報的內容不長,幾條例行事務的更新,以及何天那邊發來的一條關於土澳代表團後續協調工作的進度說明,沒什麼需要特別關注的大事。
他把簡報放下,打開那份淺藍色的文件夾。第一頁是黃培我寫的簡短說明,字跡工整,用詞嚴謹,大意是說根據昨天溝通的精神,他已組織教育部內部幾位專家連夜草擬了一個初步框架,供會長審閱和調整。框架尚不完善,請會長先過目,提出修改意見後再進行下一步討論和徵求意見。
鍾銘往下翻,框架內容分成了幾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監管機制的目標定位,寫得很簡潔,核心意思是一句話:」確保華族共同體各國教育及文化領域不受外部勢力不當滲透,維護教育與文化主權。」措辭不算激烈,但立場很清楚,他讀完後覺得可以。
第二部分是機制的架構設計,黃培我把它分成了三層:第一層是信息通報層,各國教育與文化部門建立固定聯絡人制度,實現信息的及時通報與共享;第二層是評估層,由各國派出專家組成聯合評估小組,對存在風險的教育合作項目進行定性評估;第三層是協調層,當評估結果認定存在較大風險時,由五國教育部門進行協商,統一表態、統一應對。
架構不算複雜,但邏輯清晰,分工明確。鍾銘用紅筆在其中幾行旁邊畫了線,標註了」信息通報頻率需要明確」」評估小組的組建方式和輪換機制也要提前定好」等幾個補充意見。
第三部分是資金監測機制。這一部分寫得比較細緻,黃培我顯然對這個環節最上心。他提出由五國各自的教育部門與央行對接,對國際教育合作項目中涉及的資金往來建立備案和抽查制度。金額超過某一標準的教育合作項目,必須事先向本國教育部門備案資金來源,並接受抽查。黃培我還在末尾加了一個備註:」資金來源信息僅用於監管目的,不對外公開,不影響正常的學術交流與合作。」
鍾銘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拿起筆在」備案和抽查制度」這幾個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標準要再細化,分等級,不同規模的項目適用不同監管強度,避免讓正常合作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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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整個框架翻完一遍後,合上文件夾,放在桌角。心裡基本是認可的,黃培我做事確實紮實,一天之內拿出了這麼一份結構完整的東西,說明他昨晚確實熬了夜。框架的邏輯沒問題,思路也對,就是在具體執行標準上還需要進一步完善和細化。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黃培我的辦公室號碼。響了兩聲接通了,那頭傳來黃培我略帶沙啞的聲音:」會長?」
」框架我看了。」鍾銘靠在椅背里,」整體框架和思路都可以,方向沒有問題。但有幾個具體的地方,需要你再細化一下。第一,信息通報的頻率和內容範圍要明確,不能籠統地說」及時通報」,要有具體的時限和內容清單。第二,評估小組的組成方式,要考慮專家來源構成的公正性,以及不能造成五國之間互相監督別人、卻沒人監督自己這種局面,成員的輪換也得有固定周期。第三,資金監管那一塊,備案標準你要分等級,不能一刀切。規模小的常規合作項目可以簡化流程,不要增加各方的工作負擔。」
黃培我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鍾銘每說一條,他那邊就有筆尖在紙上的沙沙聲。等鍾銘說完,黃培我的聲音才重新傳來:」明白,會長。這些點我記下了,今天之內補充完善,明天把修改稿送過來。」
」不用太趕,後天也行。質量第一,速度第二。」
」好。」
鍾銘正要掛電話,又想起一件事:」對了,你那份框架里,有沒有提到定期會議的安排?」
黃培我頓了一瞬:」目前沒有具體寫進去,但我在設想中可以加一條年度會議機制,每年至少召開一次五國教育部門負責人級別的聯席會議,討論過去一年的執行情況、存在的問題和下一步的調整方向。」
」加上去。以後還可以根據實際需要增加臨時會議。」
」好的,會長。」
掛了電話之後,鍾銘沒有立刻做下一件事,他拿起黃培我那套框架又翻了翻,目光在其中的幾段內容上多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文件,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溫的,剛好。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雲層比早上又薄了一些,幾縷陽光正在從雲縫裡漏下來,斜斜地照在院子裡那片草坪上,草坪上還有水珠,反著細碎的光。
下午兩點,東大教育部駐南漢代表、副部長級代表周義良準時到了夏宮。
周義良今年五十一歲,比黃培我小一輪,國字臉,氣質有種說不出的穩重,舉手投足都有一種學者的氣質。他換了一身便裝,淺灰色短袖襯衫、深色西褲,走進會客室時步伐不緊不慢,但眼神很專注。
東大方面在教育上的統籌能力在幾個華族國家裡是僅次於南漢的,所以這次五國教育與文化監管機制的建立,東大是必不可少的一環。此外,東大的經驗對南周、東明和蘭芳來說都是重要的參照。鍾銘請他過來,就是想先聽聽東大方面的想法和態度。
兩人寒暄了幾句後便直接切入了正題。鍾銘沒有把完整的框架拿出來,只是把大致的構想和核心理念跟周義良說了一遍——五國建立教育與文化領域的聯合監管機制,防止外部勢力通過教育合作渠道滲透,確保人才培養方向不受資本力量的影響和扭曲。
周義良聽得很認真,中間沒有插話。等鍾銘說完後,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然後才開口:」這個思路,東大是認可的。在人才培養問題上,立場不能模糊。」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教育和文化領域的滲透,有時候比軍事威脅更難防範。軍事威脅看得見,教育和文化滲透卻常常被包裝成友好交流、學術合作,等你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有人悄悄改變了方向。」
這話說得很直接,也很到位。鍾銘聽完點了點頭,心想這位周義良確實是個明白人,對潛在風險的判斷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鍾銘補充道:」這個機制不會限制正常的國際學術交流,也不會增加各國合作的負擔。框架里會留出足夠的彈性空間,讓常規合作項目可以順暢運行。監管的重點只放在那些資金來源不清晰、組織背景複雜、或者有明顯傾向性的項目上。」
周義良點了點頭,又問:」這個機制,是只針對外部滲透,還是也包括五國內部的事務?」
」只針對外部。五國內部的教育體系各自獨立,南漢不干涉東大怎麼做,東大也不干涉南漢怎麼做。但如果是外部勢力通過教育合作渠道滲透到任何一個國家,那就需要我們五國進行協調,統一應對。因為任何一個國家的教育和文化被滲透,影響到的都不只是那個國家自己。」
周義良想了大約幾秒鐘,然後說:」這個立場東大可以支持。回去之後,我會把您的想法跟教育部的同志們作個匯報,並儘快給出正式回復。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這個機制很有必要。」
會面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周義良才離開。